日子在沉闷又紧绷的气氛里一天天往后拖,卖猪那场争吵留下的别扭,像一层揭不掉的灰,蒙在整个院子里。一桌人吃饭时依旧安安静静,谁也不主动搭话,刘姬端菜上桌的动作都轻了几分,程福闷头抽着烟,眉头皱成一团。我全程冷着脸,给程昊喂着米糊,桌上的菜一口不碰,用沉默摆明了态度——这件事,我没那么容易翻篇。
程昊又大了些许,越发结实好动,小手总爱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放,笑起来咯咯作响,整个人圆滚滚的,招人疼得很。他是我在这个家说话最硬的底气,是我压过公婆、压过温飞雁的依仗,我走到哪儿带到哪儿,半刻不肯离手,谁碰我都不放心,连公婆想多抱一会儿,我都能找借口推脱。
心蕾看我整日抱着弟弟,又瞧着家里虽气氛僵着,却也没人再敢随意拿捏我,胆子也大了些。这天晚饭后,刘进姬收拾着碗筷,程为辉蹲在门口抽烟,她磨蹭了好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黏到我身边,小手轻轻拽着我的衣角,一副小心翼翼又满心期待的模样。
我正低头逗着怀里的孩子,指尖刮了刮程昊软乎乎的脸蛋,淡淡抬眼瞥她:“有事就说,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,看着心烦。”
心蕾立刻露出讨好的笑,声音又软又甜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央求:“妈,我想跟你商量个事,你能不能给我买个手机啊?”
我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语气平淡:“你一个才上初中的小丫头,要手机做什么?天天在学校上课,放学就回家,用得着那东西吗?”
“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有了,”心蕾急忙开口,生怕我不答应,拉着我的胳膊轻轻晃着,软磨硬泡起来,“上课之余能查不会的题,放假了还能随时给我爸打电话,要是以后晚一点回家,也能跟你说一声,省得你担心。妈,我就想要一个普通的,不贵的就行。”
她一句接一句,嘴甜得抹了蜜,眼神里的渴望藏都藏不住。心蕾是我从小带到大的闺女,模样随程大龙,周正白净,又会看人脸色、哄我开心,我打心底里偏疼她,买个手机的念头并非没有,只是这钱不能由我主动掏,得让程大龙来出,也让他记着这个闺女。
我沉吟片刻,慢悠悠开口:“想买可以,你自己打电话给你爸,他答应寄钱,我立马带你去镇上买。他不松口,我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心蕾眼睛瞬间亮得惊人,像落了星光,连连点头,生怕我反悔一般,一溜烟跑到桌边抓起固定电话,手指熟练地按着号码。电话接通的瞬间,她的声音立刻软了下来,对着那头的程大龙撒娇耍赖,叽叽喳喳地说着想要手机的缘由,又软声软气地央求,没一会儿就挂了电话,蹦蹦跳跳地跑回我身边,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“妈!我爸答应了!他说这个月发工资就把钱寄回来,专门给我买手机!”
我看着她雀跃的模样,嘴角也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,没再多说什么,心里已然应下了这件事。
没过几天,邮局的通知单就送到了家里,程大龙果真说到做到,买手机的钱一分不少地寄了回来。我当天就收拾妥当,给程昊裹好小毯子,带着心蕾往镇上赶。彼时镇上的手机店已经开了好几家,玻璃柜台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直板机,有小巧玲珑的,也有带彩色按键的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心蕾在柜台前挑来挑去,眼睛都看直了,一会儿摸摸这个,一会儿看看那个,最后停在一款外壳带银色亮边、样式小巧的机子前,舍不得挪开脚步。我看了看价格,在程大龙寄来的钱数范围内,干脆利落地付了账。店员帮忙装好电池、插上电话卡,又简单教了心蕾怎么使用,交到她手上的那一刻,心蕾捧着新手机,笑得嘴角都合不拢,一路小心翼翼地揣在兜里,时不时拿出来摸一摸,欢喜得不行。
这一幕,清禾全都看在了眼里。
她放学回家后,就默默蹲在院子里收拾散落的柴火,安安静静地望着心蕾手里的新手机,眼神里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,快得几乎抓不住,却还是被我尽收眼底。我瞥了她一眼,只当没看见,心里冷嗤一声——这个家的好东西,从来都是心蕾和昊儿的,轮不到她程清禾来惦记。她能有吃有穿、安稳读书,就已经是我仁至义尽。
没过两天,程富贵从门口路过,瞧见心蕾坐在院里摆弄新手机,周围还围着几个小伙伴羡慕地看着,故意扯着嗓子,对着角落里默默喂鸡的清禾打趣:“清禾啊,你爸妈可真偏心,给你姐姐买新手机,都不给你买,你心里就不委屈、不羡慕吗?”
这话明着是逗孩子,实则是在戳我的脊梁骨,我抱着程昊站在屋檐下,冷冷地看着,不发一言,倒要听清禾会如何回应。
清禾垂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喂鸡的瓢沿,指节都微微泛白,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,半天一句话都没说。她不是不委屈,也不是不羡慕,只是她在这个家待得久了,早就明白自己没有索要的资格,连表露情绪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默默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底。
其实我比谁都清楚,她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手机。
她是想给大姑程锦绣打电话。
自从被从大姑家接回这个家,每次挨了我的骂、受了旁人的委屈,她都会一个人躲在墙角或者灶边,偷偷抹眼泪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,一看就是在想念程锦绣。有好几次,她鼓起天大的勇气,小声跟我开口,说想给大姑打个电话,报个平安,话还没说完,就被我厉声骂了回去。
“打什么打?你大姑在外面打工,吃得好穿得好,日子过得舒坦着呢,用不着你瞎操心。一天到晚不好好干活,净想些没用的,打电话不要钱吗?你能跟她说什么?说我欺负你,说你在这个家受委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