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打心底里不乐意她跟程锦绣走得近,更不准她一受委屈就去找大姑诉苦。当年是迫于计划生育才把她送到程锦绣家,如今她回来了,就该是程家的人,就该跟我亲,总惦记着别人家,像什么样子?万一她在电话里哭哭啼啼,把家里的事乱说一通,村里人指不定怎么背后嚼我舌根,说我苛待亲闺女。
清禾虽闷,却不傻,几次被我厉声呵斥下来,她早就摸透了我的心思,也看明白了我打心底里厌恶她跟程锦绣联系。从那以后,她再也不提打电话的事,所有对大姑的想念、所有受的委屈、所有憋在心里的难过,全都往肚子里咽,慢慢就成了一声不吭的闷葫芦,挨打不躲,挨骂不辩,整个人空洞得像没有魂的木偶,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,仿佛不存在一般。
日子一晃,漫长的暑假就来了。
心蕾早就待腻了乡下,整日念叨着深圳的新鲜玩意儿,念叨着在外打工的程大龙,盼着能去城里玩一玩。我心疼闺女,也想让她去程大龙身边享几天福,干脆去镇上的汽车站买了车票,给她收拾了一大包换洗衣物,千叮咛万嘱咐,让她路上注意安全,到了地方给家里打电话,才把她送上了南下的汽车。
心蕾趴在车窗上,朝我使劲挥手,一脸兴奋,对未知的城市充满了期待。清禾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,安安静静看着汽车远去的方向,一言不发,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我心里跟明镜似的,她不羡慕心蕾能去繁华的深圳,她只想去有大姑程锦绣的地方,只想待在那个曾经疼她、护她的人身边。
心蕾到深圳的当天晚上,家里的固定电话就响了起来。我一接通,那头就传来心蕾抽抽搭搭的哭声,委屈巴巴地说想家,想家里的一切。
我抱着程昊坐在电话机旁,忍不住笑出声,语气温柔地哄着她:“傻丫头,才去一天就想家?再待几天,你爸带你出去逛大街、吃好吃的,看遍城里的新鲜玩意儿,你就只顾着开心,早把家忘在脑后了。”
我半是安慰,半是开玩笑,心蕾在那头哭了一会儿,情绪慢慢平复下来,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着深圳的高楼、街上的路灯,还有程大龙给她买的零食,声音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活泼。
清禾就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,安安静静听着我和心蕾的对话,依旧什么也没说,只是垂在身侧的手,悄悄攥紧了衣角。她不想这个冷冰冰的家,不想沉默的程大龙,不想刻薄的我,她只想念那个能给她温暖、能听她诉苦的大姑。
整个暑假,清禾都被困在这个院子里。没有新衣服,没有新玩具,没有手机,没有半句关心和疼爱。每天睁眼就是收拾院子、喂鸡、看程昊,闭眼就是无尽的沉默和孤单,挨了骂只能默默受着,受了委屈只能往心里咽。而心蕾在深圳被程大龙捧在手心里,逛商场、吃零食、看风景,日子过得快活肆意,无忧无虑。
两相对比,一个在天上,一个在泥里。
我看在眼里,却半点不觉得心疼,在我心里,本就该如此。
等到暑假快结束时,程大龙特意请了假,担心心蕾一个人坐车不安全,亲自带着心蕾一起回了家。男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,心蕾蹦蹦跳跳地跟在一旁,手里还拿着新手机,刚一进院门,原本沉闷的家里瞬间就热闹了不少。
我抱着程昊快步迎上去,看着许久未见的程大龙,又看看晒黑了一圈却越发精神活泼的心蕾,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,连日来憋在心里的闷气,也散了不少。
程大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,话不多,问一句答一句,对家里的琐事、对我和公婆的矛盾、对我如何苛待清禾,全都看在眼里,却半句不问,半句不提,半句不评。他知道我偏心,知道我刻薄,知道清禾在这个家受尽了委屈,可他从来不管,也从来不会为清禾说一句公道话。
他的沉默,就是对我最大的纵容。
心蕾拉着我的手,拿着新手机,叽叽喳喳地跟我讲着深圳的新鲜事,说着程大龙带她去的地方、吃的好吃的,笑声清脆悦耳,传遍了整个院子。
清禾缩在院子最角落的地方,继续默默收拾着杂乱的柴火,像一道永远不会被人注意的影子,无声无息,无人在意。她所有的想念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藏在心底的渴望,全都沉在心底,烂在无人看见的暗处,连一丝光亮都照不进去。
而我看着眼前一家团圆的热闹景象,看着我疼爱的闺女、我依仗的男人、我心尖上的儿子,心里满满都是满足和得意。
至于程清禾……
她就该安安静静待在她该待的位置上,不吵不闹,不添不堵,别破坏我的好日子。
偏心也好,刻薄也罢,在这个家里,我生了儿子,我就说了算,谁也改变不了,谁也抱怨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