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晃就扎进了盛夏，红土岭的天像是被火烤着，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，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休，闷得人胸口发堵。程昊已经六个月大，白白胖胖，胳膊腿儿藕节似的，是我心尖上攥得最紧的宝贝，半点委屈都受不得。

家里依旧是一大家子凑在一桌吃饭，不分锅不开小灶，只水电我们自己承担，清禾不用沾手做饭，我也从没想过要教她。家里那些跑腿、打杂、收拾屋子的零碎活，自然而然就全落在了她身上，她话少、听话、不顶嘴，用起来倒也省心。

农闲的夏日漫长又难熬，村里的女人凑在一起，最常做的消遣便是打麻将。我手气向来不算差，又爱听那麻将碰撞的哗啦声，一听就能把家里那些糟心事暂时忘在脑后，几乎天天都往邻居家跑。

程昊午觉睡得沉，我便把他放在凉席上，叮嘱清禾守在家里，孩子一醒就立刻抱过来找我。清禾向来温顺，低着头应下，安安静静守在堂屋，像个没有声响的影子，从不偷懒，也从不抱怨。

她在这个家，本就只有听话干活的份。

那天午后下了场阵雨，雨来得急去得也快，地面湿漉漉的，暑气散了些，反倒更显闷热。我照旧把睡熟的程昊放在屋里，转身就去了邻居家看牌，手痒得厉害，凑在桌边看别人摸牌出牌，听得入了迷。

没过多久，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还有程昊撕心裂肺的哭声，尖锐得扎耳朵。

我皱着眉回头，就看见清禾撑着一把旧雨伞，怀里紧紧抱着哭闹不止的程昊，小小的身子被雨水打湿了半边，头发黏在额头上，脸色苍白，站在门槛边进退不得。她力气本就小，抱着沉甸甸的程昊本就吃力，手里还要攥着雨伞，整个人摇摇晃晃，看着就让人心烦。

“妈。”她声音细弱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，“昊儿醒了，一直哭。”

我眼皮都没抬，目光依旧落在麻将桌上，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：“哭什么哭，抱过来就是了。”

我全然没管她能不能抱得动，没管她手里的雨伞会不会滑落，没管她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有多难受。在我眼里，她本就是用来伺候我儿子的，这点小事都做不好，留着还有什么用。

清禾僵在原地，怀里的孩子哭得更凶，小脸憋得通红，手脚乱蹬。她又喊了一声：“妈，我抱不动……”

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积攒已久的火气。

我不过是出来打会儿牌，她就事事都要麻烦我，连个孩子都看不好，抱着都嫌累，养她这么大简直是个废物。我猛地转身，几步跨到她面前，不等她反应，抬脚就狠狠踢在了她的腿上。

力道又重又狠，清禾踉跄着后退半步，却死死抱着程昊不肯松手，怕摔着我的宝贝儿子。她没有躲，也没有哭，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，嘴唇抿得发白。

我分明从她眼里看到了一股死寂的绝望，她好像在心里默默想着，你打死我好了，我也不想活了。

看着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，我心里的厌恶更甚。生来就是个讨债鬼，长得像我，却半点没有我的利落，懦弱又迟钝，看着就倒胃口。

旁边打牌的邻居看不下去，拉了我一把，劝道：“杨夏，你怎么又打孩子？清禾也是可怜，你打她她也不跑，就站着让你打，傻得很。”

我一把甩开邻居的手，冷着脸骂道：“我管教自己的女儿，轮得到外人插嘴？她笨得像块木头，不打不长记性。”

清禾依旧一动不动，抱着程昊，任由眼泪无声地砸在衣襟上，连哽咽都不敢发出。我懒得再看她，一把抱过程昊，哄着我的宝贝儿子，转身又扎进了麻将堆里，把她像垃圾一样丢在原地，任由她在潮湿的门槛边，独自消化所有的疼与委屈。

自那以后，我出门打牌更是常把她带在身边。一来方便随时看孩子，二来有她在跟前，我心里不顺心还能随时骂两句出出气。那天我照旧抱着程昊去邻居家搓麻将，顺口喊上清禾，让她在一旁候着，昊儿闹了就哄一哄，渴了就递水，脏了就擦一擦，把她当个活的保姆使唤。

麻将桌上你来我往，筹码哗啦作响，我手气正好，连赢好几把，心里正舒坦，抬头看日头已经到了正午，便想着起身回家。

“不打了不打了，回家喂猪去。”我把筹码拢到身边，笑着起身。

旁边一个牌友闻言，愣了一下，随口笑道：“喂什么猪啊？你爸妈前几天不是把家里的猪，卖给程富贵两口子了吗？”

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手里的筹码哐当一声掉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