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一过,红土岭那点勉强撑起来的年味儿,就跟灶上蒸馍的热气似的,一掀盖子,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。
风还是冷,带着早春特有的湿寒,往衣领里、往骨头缝里钻。田埂上的草芽刚冒出一点点嫩青,缩在土里不敢往上长,像极了家里那个二丫头,怯生生的,看着就叫人心里发闷。
我从云南回来之后,日子总算安稳了些,不用再跟着程大龙在外头颠沛流离,起早贪黑挣那点辛苦钱。昊儿一天比一天大,白白胖胖,抱在怀里沉乎乎的,是我这辈子熬了这么多年,终于攥在手里的指望。家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分家单过,重新跟爸妈一桌吃饭,日常伙食混在一块儿,只水电开销我们自己担着,也算省心。
过完年,心蕾也正式升了乡里的初中,成了个半大不小的姑娘。
心蕾这孩子,打小就在我跟前长大,一步都没离开过。她眉眼长得像程大龙,端正周正,皮肤白净,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。嘴又甜,一声一声“妈”喊得软糯顺耳,稍微有点眼力见,知道我什么时候高兴,什么时候心烦,总能恰到好处地凑上来哄我两句。
她上初中,我是实打实放在心尖上疼的。
2008年,乡里集市上早就有现成衣裳卖,不用再像早些年那样扯布找人做。我特意上街挑了一身样式洋气的套装,颜色鲜亮,版型合身,又给她买了双干净时髦的白网鞋。那鞋在乡下也算体面,一般人家舍不得给孩子这么置办,我偏要让心蕾穿得干干净净、体体面面地去学校。
每天早上她背着新书包出门,我都要站在院门口多叮嘱几句,路上小心,别跟同学闹矛盾,放学早点回家。旁人看了或许觉得我啰嗦,可当妈的疼闺女,本来就是天经地义。
同一年一起上学的,还有清禾。
她升了小学四年级,跟在心蕾身后,不起眼得像根路边的草。
清禾长得像我,眉眼、脸型,几乎是照着我小时候的模子刻出来的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看着她那张像极了我的脸,心里不仅没有半分亲近,反倒常常泛起一股说不出来的别扭与厌烦。
这孩子,打小就没在我身边养过。
不是我狠心,是当年实在没有办法。
那几年计划生育抓得严,风头紧得吓人,村干部天天在村口转悠,谁家超生,牵牛扒房都是常有的事。头胎已经是心蕾,一个丫头片子,我在程家本就抬不起头,爸妈嘴上不说,眼神里的失望我看得一清二楚。我憋着一口气,就想二胎生个儿子,将来在婆家也能挺直腰杆说话。
可偏偏,生下来的还是个女儿。
一边是计生办紧追不舍,一边是我心里对儿子的执念迟迟放不下,权衡再三,我只能咬咬牙,把刚出生没多久的清禾送到大姑程锦绣家里寄养。
那时候,我不是没有过愧疚。
毕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,刚送走那几个月,夜里偶尔醒过来,身边空落落的,也会偷偷难受一阵子。可那点愧疚太薄太轻,抵不过现实的压力,也抵不过我心里那股不甘。久而久之,那点仅存的歉意,就被日子一点点磨没了,剩下的,只有对这个女儿本能的不喜欢。
后来二零零六年,我跟着程大龙去了云南。
他常年在外忙活,一年到头也就逢年过节才偶尔回来一趟,家里大大小小的事,几乎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。在云南的日子苦是苦,可离红土岭远了,不用天天面对爸妈的偏心,不用听村里人闲言碎语,心里反倒清净不少。再后来,我怀上了昊儿,终于盼来了儿子,一颗心完完全全扑在他身上,关于清禾那点模糊的印象,早就被新生活冲得干干净净。
等我再从云南回来,清禾已经长到这么大了。
瘦瘦小小的一个,脸色蜡黄,站在我面前低着头,眼神躲闪,跟个陌生人没两样。算起来,她真正在这个家、在我跟前过日子的时间,满打满算也就不到两年。
两年,能养出什么情分?
什么都养不出来。
只养出了生分、别扭,和我打从心底里对她的排斥。
我这人说话的口音,在红土岭一直是个笑话。
在这儿住了十几年,本地话我会说,却改不掉骨子里带出来的河南腔调;后来在云南待久了,又不自觉掺了几句半生不熟的普通话。三种腔调搅在一起,说出来的话不伦不类,村里人听我说话,常常要愣半天,琢磨好几遍才能勉强听懂,有的干脆笑着打哈哈,装作听明白的样子。
我自己心里清楚,也懒得改。
活了大半辈子,连说话的腔调都要被人挑三拣四,本就够憋屈的了。
心蕾自小跟着我,听了十几年,我的一个眼神、一句话半截,她都能立刻领会,哪怕我话说得含糊,她也能顺着我的意思往下接,机灵得讨人喜欢。
可清禾不一样。
她在大姑家长大,听的是一口地道纯粹的本地乡音,回到这个家,面对我这一口杂七杂八的腔调,跟听天书没什么区别。常常是我随口吩咐一句,她都要愣愣地看着我,半天反应不过来。
“清禾,去灶房把筲箕给我拿过来。”
午后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,我抱着昊儿坐在堂屋,一边哄着他玩,一边随口吩咐了一句。
清禾蹲在地上剥花生,茫然地抬起头,小声问:“妈,你说啥?”
就这一句,瞬间点燃了我压在心底的火气。
我又不是没说清楚,她就是不上心,就是笨,就是故意跟我对着干。吃我的,喝我的,在这个家里白吃白住,连我一句话都听不懂,养她这么大有什么用?
“耳朵塞驴毛了?我说的话你听不懂?”我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抱着昊儿的手都不自觉收紧,“养你这么大,连点活都干不明白,跟块木头桩子似的,杵在那儿碍眼!”
清禾被我一吼,浑身猛地一颤,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就往灶房跑。跑得太急,膝盖狠狠撞在灶沿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她疼得脸瞬间白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却死死咬着嘴唇,不敢哭,也不敢揉,只是哆哆嗦嗦拎着筲箕递到我面前,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。
我看着她那副窝囊又迟钝的样子,心里更烦。
笨就是笨,蠢就是蠢,听不懂话,就是没把我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。
心蕾就从来不会这样。
久而久之,我心里那杆秤,偏得就更加没边了。
家里的活我自然是紧着清禾做,反正一大家子一桌吃饭,也不用她动手煮饭,她本就不会煮,我也懒得教。喂猪、剁草、挑水、洗衣、扫地、割猪草、收拾屋子,这些杂七杂八的粗活重活,我从来只喊她。天不亮就起来忙活,放学一进门也不得闲,从天亮忙到天黑,是常有的事。
这些粗笨的活计,我从来舍不得让心蕾沾一下。
心蕾是我精心养着的闺女,要读书,要体面,将来是要嫁好人家的,怎么能干这些下人一样的活?晒黑了怎么办?手上长茧子怎么办?出去让人笑话,丢的还不是我的脸?
同样是女儿,一个捧在手心里疼,一个拉来当牛做马,在我心里,本来就该是这样。
我心里的不顺心,实在太多太多。
公婆程福和刘姬,打从一开始就偏疼小叔一家。有什么好吃的、好用的,先紧着小叔家的孩子;农忙的时候,老两口起早贪黑去帮小叔家干活,轮到我们家,就一句“你们自己能干”轻飘飘带过。家里有点余钱,偷偷摸摸塞给小叔,有什么稀罕东西,先紧着小叔家,好事从来轮不到我们头上。
我在这个家熬了一年又一年,始终像个外人。
在云南的时候,我还能骗自己,离远一点就眼不见心不烦。可回来之后,天天看着这些偏心眼的做派,心里那股委屈、不甘、怨气,越积越重,像一团火堵在胸口,烧得我整个人都烦躁不安。
我没地方撒。
对着公婆发作,我没那个底气,也落不下那个脸;对着程大龙闹,他一个闷葫芦,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,回来也是沉默寡言,说了也是白说;对着心蕾和昊儿,我舍不得,那是我心尖上的人。
到最后,所有的火气、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不公,全都一股脑倾泻在了清禾身上。
她就是我在这憋屈日子里,唯一能随意拿捏的出气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