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只是一点小事,她动作慢了一点,我骂;没听清我的话,我骂;安安静静站在角落里,我看着不顺眼,还是骂。骂到火气压不住,就随手抓起身边的东西打。扫帚柄、柴火棍、竹竿,抓到什么是什么,下手也没个轻重,打在她身上,噼啪作响。
清禾不敢哭,不敢躲,不敢跑。
她才回家不到两年,在这个家无依无靠,爸妈不疼,爷爷奶奶不护,连一个能替她说句公道话的人都没有。她只能默默忍着,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只盼着自己少说话、多干活,能少挨一点骂,少受一点罪。
时间一长,这事就再也瞒不住了。
左邻右舍路过我们家门口,常常能听见我尖利的责骂声,偶尔夹杂着清禾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啜泣。村里人私下里议论纷纷,说我偏心,说我对两个闺女天差地别,说清禾从小在大姑家长大,好不容易回家,反倒成了亲妈的出气筒。
“同样是亲生的,对心蕾那么疼,对清禾就跟捡来的一样。”
“不是自己带大的就是不亲,怎么看怎么多余。”
这些话,偶尔飘进我耳朵里,我只当听不见。
我偏不偏心,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。心蕾是我一手拉扯大的,我疼她理所当然;清禾跟我没情分,我不喜欢她,也是天经地义。我能给她一口饭吃,让她有地方住、有学上,就已经仁至义尽。
公婆听了这些议论,也跟没事人一样。
在他们眼里,只有孙子程昊才是程家的根,心蕾嘴甜会说话,讨人喜欢。至于清禾,连我这个当妈的都不待见,他们自然更懒得放在心上。到后来,老两口也跟着使唤清禾,扫地、喂猪、跑腿,什么杂活都喊她,仿佛她生来就是干这些的。
就连程富贵,也常常支使清禾干这干那,清禾不敢拒绝,只能一一照做。
整个程家,好像所有人都默认了,清禾就该干活,就该受气,就该低人一等。
程大龙每次逢年过节回来,这一切他全都看在眼里。
他不是没听见我天天骂清禾,不是没看见清禾身上若隐若现的伤痕,不是不知道这个女儿才回家不久,怯弱又胆小。可他从头到尾,都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不拦,不劝,不问,不疼,就坐在门口抽烟,一口接一口,烟雾缭绕,把他那张脸遮得严严实实。
他从来不说一句公道话,从来不安抚一句,甚至从来不多看清禾一眼。
在他眼里,女人家的脾气发完就完,孩子多,偏心一点也正常,不值得他出头说一句话。他的沉默,就是对我最大的纵容。
有他在后面这样默认,我越发肆无忌惮,看清禾也越发不顺眼。
在我心里,这个女儿是真的又蠢又笨。
让她干活,她就只会闷头干,不会说话,不会讨好,不会耍一点小聪明。不像心蕾,哪怕只干一点点活,都能说几句甜话哄我开心。清禾就只会低着头,默默做事,像个没有魂的木偶,呆板、木讷、上不了台面。
心蕾上了初中之后,我对她的疼宠更是摆在明面上。
那时候乡下孩子,能有个几毛钱零花钱就已经很不错了,我每个星期都稳稳当当给心蕾五块钱。五块钱,不是小数目,够她买零食、买铅笔本子,够她在同学面前扬眉吐气。
心蕾拿着钱,高高兴兴的,有时候还会故意在清禾面前晃一晃,炫耀得意。清禾只是站在一边,安安静静的,不敢羡慕,不敢说话,连眼神都不敢多瞟。
她回家快两年了,我一分零花钱都没有给过她。
我凭什么给?她又不机灵,又不讨喜,给她钱也是浪费。
镇上逢集的时候,我常常带着昊儿出去逛街,买点糖糕、买点水果,每次都要叫上心蕾。
我把心蕾打扮得漂漂亮亮,一身现成的合体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我们娘俩走在街上,旁人看见了,都忍不住凑过来捧场:“哎哟,这是你闺女啊?我还以为是你妹妹呢,看着跟姐妹一样,这么俊!”
这话听得我心花怒放,脸上有光,走路都挺直腰板。
心蕾会穿衣,会打扮,会说话,带出去长脸。
可有时候,实在推脱不开,也不得不带上清禾。
她穿的都是心蕾剩下的旧衣服,洗得发白,宽大不合身,头发随便扎一下,灰头土脸,跟在我们后面,沉默得像个影子。旁人看了,只会淡淡说一句:“这也是你闺女啊?看着挺老实的。”
一句“老实”,就把所有体面都戳破了。
没有人说我们像姐妹,没有人夸她俊,没有人捧我的场。
对比太明显,难堪也太明显。
我心里那股火气一路憋着,从街上一路憋回家,一进门就忍不住对着清禾劈头盖脸发作。
“你看看你那副样子,土得掉渣,带我出去丢人现眼!”
“同样是我生的,心蕾那么机灵好看,你怎么就这么蠢笨,上不了台面!”
“下次再带你出去,我这脸都要被你丢尽了!”
清禾靠在墙角,瘦小的身子抖个不停,眼泪无声地往下掉,却依旧不敢哭出声,只死死咬着嘴唇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她大概到现在都不明白,我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她。
她以为是她听不懂我的话,是她干活慢,是她不够机灵。
其实都不是。
我不喜欢她,是因为她一出生,就打碎了我盼儿子的所有盼头;
是因为当年计划生育紧,我迫不得已把她送走,心里那道坎一直过不去;
是因为她长得像我,却活得这么窝囊,时时刻刻提醒我那些抬不起头的日子;
是因为爸妈偏心,日子憋屈,我总得有个人,来承担我所有的不顺心。
她不过是刚好,成了那个最合适的人。
红土岭的风依旧冷得刺骨,吹过院子,卷起尘土,也卷起清禾藏在角落里无尽的委屈。她站在昏暗的角落里,连哭都不敢出声,只在心里一遍一遍问自己,究竟做错了什么,要在这个所谓的家里,活得如此卑微,如此煎熬。
而我抱着软乎乎的昊儿,看着心蕾在跟前蹦蹦跳跳,吃着零食,说着学校里的新鲜事,心里一片安稳。
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。
有懂事的闺女,有宝贝儿子,一大家子一桌吃饭,看似安稳,也算圆满。
至于程清禾……
她就该安安静静待在角落里,少说话,多干活,别惹我心烦。
这是她的命,也是我这辈子,改不掉的偏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