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元旦刚过，云南正陷在几十年不遇的寒潮里。

连续多日阴冷湿寒，天空灰蒙蒙压得极低，风裹着潮气往骨头缝里钻，街边草木都凝着一层薄冰似的寒气。往年这个时候滇南尚且温和，可这一年不同，全国都被罕见的冰冻天气笼罩，云南也冷得反常。出租屋狭小逼仄，没有暖气，只靠一只小电暖炉勉强撑着一点暖意，杨夏抱着两个多月大的程昊，整日裹着厚外套，连喂奶都要小心翼翼，生怕冻着孩子。

这间猪肉档是2006年才开起来的，前后撑了两年不到。

起早贪黑、满身荤腥，风里来雨里去，钱没落下多少，人情与心气倒是被日子磨得一干二净。眼看生意越来越难做，程大龙索性跟同乡老板搭了线，说好年后跟着去工地干活，趁过年前这段空窗，夫妻俩便决定带着小儿子回红土岭过年。

这是杨夏生下程昊之后，第一次正式踏回程家。

出发那天，云南依旧冷得人指尖发僵。程大龙拎着大包小包，杨夏把程昊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，呼吸间带着浅浅的白气。长途汽车颠簸摇晃，一路向东，寒气渐渐褪去，等车驶入广东境内，天色明朗起来，风里也多了几分温润的气息。

茂名红土岭的冬天，向来不算冷。

只是早晚凉意重，正午阳光一晒，便暖融融的。田埂上的草还带着几分青绿，村口的树木枝叶繁茂，风吹过只轻轻摇晃，没有滇南那种刺骨的寒。

程心蕾早早就听爷爷奶奶说了爸妈要回来，还带了小弟弟回家，一连几天都心神不宁，放学便往村口跑。

这天她照旧守在路口，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，眼睛瞬间亮得惊人。

小姑娘撒开腿跑过去，声音又脆又亮，带着压抑不住的开心：“爸！妈！”

杨夏心头一软，抱着孩子停下脚步。

程心蕾跑到近前，目光立刻落在襁褓上，小心翼翼又带着几分紧张，小声问：“这就是弟弟吗？”

“嗯，叫程昊。”杨夏声音放轻。

“弟弟好可爱。”程心蕾踮着脚，不敢伸手碰，只睁着眼睛细细看，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
程大龙看着女儿，脸上也难得有几分柔和。

早年做海货生意时西装革履的体面早已被生活磨平，如今只剩常年操劳的疲惫，可看着一双女儿和怀中幼子，眼神里还是多了几分为人父的沉稳。

只是家里少一个人。

程清禾不在。

前些日子，在外打工一年的大姑程锦绣提前回来了。程锦绣一到家，听说两个侄女在老屋过得拘谨委屈，立马托人把程清禾接去自己身边住。小姑娘在老屋憋得太久，一到大姑身边便彻底放开，整日笑得眉眼弯弯，开心得不得了。

杨夏听程心蕾一说，心里既酸又松快。

酸的是自己常年不在家，女儿竟要靠着大姑才敢真正开心；松快的是，清禾总算能过几天不用看人脸色、不用被骂被呵斥的日子。

“等过完年，再接她回来。”杨夏轻声说。

程大龙“嗯”了一声，拎着行李往老屋走。

红土岭的程家老屋，依旧是旧时模样。

土墙黑瓦，天井宽敞，堆着些杂物，冬日阳光洒下来，倒也不算阴冷。刘姬和程福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，第一眼没看杨夏，也没看程心蕾，径直落在她怀里襁褓上。

是个男孩。

是程大龙盼了多年的儿子，是程家又一个男丁。

老两口脸上的神色明显缓和许多，比从前热络了不少。

刘姬连忙上前招呼：“一路累坏了吧，快进屋坐，我烧了热水。”

程福也跟着点头：“回来就好，过年一家人齐整。”

杨夏心里清楚得很。

这份客气、这份温和，不是给她的，是给她怀里这个金贵的孙子。

这么多年的偏心，早已刻进骨血里，不会因为一个孩子就彻底翻转，只是暂时被遮掩，变得不那么刺眼而已。

她没点破，抱着程昊进屋。

程心蕾一直守在摇篮旁边，一会儿看看弟弟，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杨夏，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。

她长这么大，家里从来只有她和妹妹两个女孩，小叔家有弟弟，爷爷奶奶疼得不行，如今自己家也有了小弟弟，她终于也有可以疼的人了。

年一天天近了，红土岭渐渐有了年味。

家家户户贴春联、炸煎堆、做年糕，巷子里时不时响起鞭炮声。程家也跟着忙活，刘姬下厨，程福打下手，程富贵一家每天从新街的新房回来吃饭，屋里人来人往，倒也热闹。

程锦绣带着程清禾跨进老屋那天，整个屋子都像多了一束光。

程清禾穿着大姑给买的新衣裳，整个人精神了许多，不再像从前那样怯生生缩在角落。她一进门，目光先找杨夏，喊了一声“妈”，随即就被摇篮里的小婴儿吸引。

小姑娘轻轻走到旁边，蹲下来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程昊。

程昊恰好醒着，小手乱挥，咿呀了一声。

程清禾吓得轻轻屏住呼吸，随即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弟弟好可爱。”

没有嫉妒，没有不安，只有纯粹的欢喜。

程心蕾立刻凑过来，跟妹妹一起看弟弟，两人小声说着话，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笑意。

在这个常年冷清、动辄被骂、多吃两口好菜都要被说的家里，这个刚到来的小弟弟，成了她们共同的光亮。

杨夏看着这一幕，眼眶微微发热。

这么多年的委屈、争吵、奔波，好像在这一刻，有了一点点可以说值得的理由。

除夕那晚，程家难得一大家子围坐一桌。

桌上菜很丰盛，鱼、鸡、鸭、肉摆得满满当当。程宇轩和程昊两个男孩被围在中间，刘姬不停给大孙子夹菜，也不忘照看小孙子，对程心蕾和程清禾依旧淡淡，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呵斥。

鞭炮声在屋外此起彼伏，老旧电视里放着春晚，人声、笑声、爆炸声混在一起，看起来一派团圆和睦。

只有杨夏自己心里清楚，这热闹有多薄。

公婆的偏心没变，小叔子、小婶的疏离没变，这个家的凉薄也没变。

只是因为她生了儿子，表面上多了一层遮羞布，看起来像个正常人家罢了。

年很快过完。

程锦绣要再次外出打工，程清禾也被送了回来。

小姑娘回到老屋，笑容少了几分，却一回家就跑到摇篮边看弟弟，帮着递尿布、拿小被子，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，满眼都是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