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能在异乡的风雨里继续撑着,继续熬着。
而红土岭的两个小小的身影,依旧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,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爸妈,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大姑,在漫长的等待与眼泪里,慢慢长大。
除夕夜的电话,终究还是来了。
不是孩子打过去,是杨夏主动拨了回来。
长途电话的电流声沙沙作响,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。刘进姬擦了擦手上的水,拿起听筒,语气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:“喂?”
“妈,是我,杨夏。”
杨夏的声音隔着千里风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又掺着几分即将说出口的欢喜。
刘姬“嗯”了一声:“今年不回了?”
“不回了,路途远,花销大,档口也离不开人。”杨夏轻轻吸了口气,像是下定很大决心,才缓缓开口,“妈,我跟你说个事,我怀孕了。”
听筒那端一瞬间静了下来。
刘姬脸上没什么波澜,只淡淡应道:“怀上了?”
“是,”杨夏声音放柔了些,带着为人母的期盼,也带着在乡下人家不得不看重的那种郑重,“医生算过预产期,大概在今年十一月左右。我跟大龙托人悄悄看了,这胎十有八九,是个男孩。”
她本以为,这句话说出口,总能换来婆家几句真心的欢喜。
在农村,生儿子从来都是顶在头上的大事,她前头连着两胎都是女儿,在程家始终像少了点什么,如今终于能添一个男丁,腰杆总该硬气一些。
可刘姬只是沉默片刻,平平淡淡说了一句:
“是男的就好咯。”
没有惊喜,没有激动,没有连声说好,甚至连一句叮嘱她多补身体、多注意休息的话都没有。
杨夏心里那点刚冒上来的暖意,瞬间凉了半截。
她很快就想明白了——珠玉在前,程宇轩早已养在跟前,粉雕玉琢,金贵无比。老人家的心早就被第一个孙子占得满满当当,后来再有一个,不过是多一张嘴、多一份香火,谈不上失而复得的狂喜,更不会当成天大的喜事。
一句“是男的就好咯”,轻得像一片羽毛,落在心上,却沉得发闷。
刘姬怕多花话费,随口又问了两句在云南过得怎么样,便催道:“长途贵,不说了,挂了吧。”
杨夏压下心头那股涩意,轻声道:“让心蕾和清禾跟我说两句吧。”
刘姬这才把听筒递给程心蕾。
程心蕾小手有些发抖,声音软软的,带着怯生生的想念:“妈……”
“哎,心蕾乖。”杨夏喉咙一紧,“在家听爷爷奶奶的话,帮着干点活,照顾好妹妹,知道吗?”
“我知道,妈。我会洗衣服,会扫地,也会写作业。”
杨夏听得心酸,却只能一遍遍重复:“乖,妈记着你们。”
换程清禾听电话时,小姑娘更安静,只轻轻喊了一声“妈”,便咬着唇不说话了。她有很多话想问,想问大姑什么时候回来,想问爸妈什么时候回来,想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要一直留在爷爷奶奶家,可最后都咽了回去,只乖乖应着会听话。
匆匆几句,通话便在刘姬的催促中挂断。
“咔嗒”一声,听筒归位,千里之外的一点温情,也跟着被切断。
程心蕾握着微微发烫的听筒站了一会儿,才默默放回原处。程清禾低着头,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,眼眶又悄悄红了一圈。
日子并没有因为杨夏怀孕这件事,发生任何看得见的变化。
开春之后,红土岭的风依旧冷,田地里渐渐忙了起来,两个孩子的生活,依旧是日复一日的重复。
每天天不亮,程心蕾就带着妹妹起床,扫地、烧火、收拾屋子,稍微收拾一下便背着书包往学校跑。放学铃声一响,别的孩子还在村口追逐打闹,她们姐妹俩必须一路小跑赶回家。
天井里,永远堆着等着她们洗的衣服。
爷爷奶奶下地的衣裳,叔叔上班的制服,婶婶的外套,程宇轩沾了奶渍和零食碎屑的衣裤,满满一大盆,沉得拎都拎不动。
早春的水依旧寒得刺骨,程心蕾挽起袖子,手臂浸在水里没多久,就冻得发紫发麻。她用力搓着领口袖口的污渍,手掌搓得发红发疼,指尖渐渐失去知觉。程清禾人小力气弱,只能在一旁帮忙递肥皂、拧小件衣物,小手冻得僵硬,也从不吭声。
若是温飞雁随口吩咐一句递个东西、收个衣服,她们动作慢了一点,便要被她冷着脸数落一顿,话里话外都是不懂事、不勤快。程富贵更是懒得理会这两个侄女,只在需要跑腿拿东西、搬重物时,才会喊一声,喊了不应,便是一顿呵斥。
洗完衣服晾好,天色往往已经擦黑。
姐妹俩搬来小板凳,趴在那张缺了一角的方桌上写作业。灯光昏黄,蚊虫在灯泡周围乱转,作业写得慢一点,就会被刘姬念叨几句不懂事、不知道体谅大人辛苦。
她们是程家明媒正娶娶回来的儿媳生下的亲孙女,可在这座老屋里,活得比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还要不起眼。
这样单调又辛苦的日子,在一个普通的傍晚,被邻居无心的一句话,戳破了一层早就该戳破的窗户纸。
那天程心蕾放学走到村口,被同住一条巷的一位阿婆拦了下来。
阿婆拉着她的手,笑得一脸了然,压低声音问:“心蕾啊,阿婆问你,你叔叔是不是在街上买新房了?我听人说,都装修得亮堂堂的,就等着挑日子搬进去了。”
程心蕾一愣,茫然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还不知道?”阿婆啧啧两声,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,“那房子可不便宜,就凭你叔叔那点工资,哪能这么快买得起?旁人都在说,是你爷爷奶奶把一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,贴补给小儿子买房了。”
程心蕾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嘴上说着不知道,可心里却隐隐冒出一个清晰又刺人的猜测——
叔叔买房的钱,根本不是爷爷奶奶自己攒的。
那是她爸程大龙早些年在外做海货生意挣过大钱,一笔一笔寄回老家孝敬爸妈,加上逢年过节回来当面给的孝敬钱,零零总总数额不小,最后全都落到了叔叔身上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压不下去,在她心口搅得又酸又涩。
当天晚上,趁爷爷奶奶都在厨房收拾,程心蕾悄悄溜到堂屋,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云南号码。
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,杨夏的声音带着一天忙碌后的疲惫:“喂?心蕾?”
“妈……”程心蕾声音小小的,带着不安,“今天村口阿婆说,叔叔在街上买新房了,还是爷爷奶奶给钱买的……”
杨夏在那头沉默了。
那沉默很长,长得让程心蕾心慌。
过了好一会儿,杨夏才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听外面人乱嚼舌根,大人的事,你小孩子别管。”
可杨夏心里,早已翻江倒海。
她放下听筒,转身看向正在一旁擦拭刀具的程大龙。
男人如今脸上带着疲惫,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荤腥,指关节因常年在肉档操劳而粗大突出。可只有杨夏心里清楚,早些年他做海货生意时,也是西装革履、体面精神的模样,谁能想到,当年风光时挣下的血汗钱,竟全都这样填进了老家的窟窿里。
杨夏把程心蕾电话里说的内容,一五一十告诉了他。
她原以为,就算程大龙再愚孝,听到自己早年挣下的血汗钱被这么明目张胆拿去给弟弟买房,总会生气,总会不甘,总会为她们娘三个说一句公道话。
可程大龙只是手上动作顿了顿,头都没抬,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:
“买就买咯。”
轻飘飘三个字,像一盆冰水,从杨夏头顶浇到脚底。
“买就买咯?”杨夏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,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怨气一瞬间冲破喉咙,“程大龙,你再说一遍?你早些年做海货生意挣过大钱,那么多笔寄回老家,逢年过节回来又给又送,全是孝敬你爸妈的!现在你弟买房,你就一句买就买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