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南的夏日闷得像一口化不开的蒸笼,湿热的风卷着市井里的油烟与喧嚣,扑在杨夏汗湿的额发上。
她身前支着一方油腻发亮的猪肉案板,红白相间的肉块码得齐整,旁边悬着半扇鲜猪肉,引得苍蝇嗡嗡打转。程大龙握着厚重的砍刀,一下下劈向筒骨,沉闷的撞击声在窄小的档口回荡。他额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,砸在发黑的蓝布围裙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这是夫妻俩二〇〇六年刚到云南落脚的日子,攒尽了身上所有积蓄,又托同乡搭了把手,才勉强盘下这间小小的肉档。生意不好不坏,早出晚归,杀猪剔骨,叫卖算账,日子过得辛劳又平淡,勉强糊口而已。没有翻身发达,没有脱离困顿,只是从红土岭的磋磨,换成了滇南异乡的奔波。
杨夏用肩头搭着的旧毛巾擦了擦手,指腹早被生活磨出一层粗硬的老茧。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档口角落那台老旧的电话机,按键都已磨得模糊,却是她与红土岭的女儿们唯一的牵连。
收摊回到狭小出租屋的夜里,她常常握着听筒犹豫许久,才敢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。电话一通,听筒那头传来程心蕾怯生生又懂事的声音,杨夏的心便揪成一团,又酸又软。
二〇〇六年,程心蕾已经十一岁,在村小读四年级。
孩子总在电话里细声细气地说自己考了多少分,说帮爷爷奶奶洗了衣服,说会乖乖听话,从不提委屈,不抱怨偏心,不诉说孤单。杨夏听着,眼泪便无声往下落。她多想陪在女儿身边,可她不能,只能在千里之外挥刀卖肉,把微薄的血汗钱寄回去,换女儿一点点安稳。
她也总会在电话里多问几句程清禾。
那个当年迫于无奈送走的二女儿,如今九岁,在大姑程锦绣家生活,已经上一年级了。杨夏对这个孩子心里始终揣着一份化不开的愧疚,当年若不是走投无路、程家实在容不下,她也舍不得把小小年纪的清禾托付给大姑。
早在来云南之前,她就一直清楚,程锦绣是真心疼程清禾,待她比亲闺女还要细致妥帖。她也更早便知,姑爹殷盛嗜赌成性,这些年越陷越深,家里常常被他搅得鸡犬不宁。程锦绣从前在老家时,就不知跟她哭诉过多少回,钱被输光,日子难以为继,劝也劝不住,吵也吵不完。
如今她和程大龙刚到云南谋生,守着一方猪肉档勉强糊口,更是鞭长莫及,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,盼着清禾在大姑身边能少受些颠簸,平平安安长大。
她不知道,那份她一直悬着的心,终究还是在这个夏天,碎得彻底。
殷盛的赌瘾早已疯魔,整日泡在麻将桌上,红了眼,黑了心。家里的积蓄、农活收入、零工钱,但凡沾手的钱,全都被他扔进赌场,输得一干二净。到后来,家底掏空,生活费无着,连亲生儿女的学费都被他挥霍一空,家里常常揭不开锅。
程锦绣苦口婆心,哭劝哀求,全都石沉大海。
换来的,只有越来越暴躁的打骂。
这天夜里,村子早已沉入寂静,只有零星犬吠在夜色里飘着。
程锦绣忙完农活,伺候几个孩子睡下,望着空空的米缸和未凑齐的学费,心头一片冰凉。恰在此时,殷盛一身酒气地推门而入,不用想也知道,又是赌到半夜,输得精光。
程锦绣压着颤音拉住他:“殷盛,你别再赌了,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了,孩子学费都被你输光了,这个家还要不要了?”
一句话点燃了火药桶。
殷盛猛地甩开她,目露凶光:“老子的事轮得到你管?臭娘们再多嘴,老子打死你!”
“我不管?你把家都败光了!”
“败光又怎么样?”殷盛恼羞成怒,扬手就是一巴掌。
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程锦绣被打得偏过头,脸颊瞬间红肿,嘴角渗出血丝。她捂着脸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,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。
可殷盛早已失去人性,揪住她的头发往地上猛推,拳脚如雨落下,嘴里骂着最不堪入耳的脏话。
睡梦中的程清禾被惊醒,光着脚跑出来,一眼看见姑父殴打大姑,当场吓得面无血色。
“不要打——不要打大姑啊!”
她扑上去想拦,却被殷盛一把推开,狠狠摔在墙角,膝盖磕得钻心疼痛。她顾不上疼,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,小小的身子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,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姑被打,撕心裂肺,却无能为力。
左邻右舍被吵闹声惊动,纷纷披衣举灯赶来劝架,几个壮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殷盛按住。
可他依旧疯癫嘶吼:“姓程的,给我滚!别在我家待着!连你带这小丫头片子,一起给我滚出去!”
程锦绣浑身是伤,衣衫凌乱,心彻底死透。她一言不发,爬起来牵起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程清禾,一步一步,踉踉跄跄走出了这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。
深夜风冷,吹得人浑身发颤。
她不敢回红土岭惊扰父母,只能带着程清禾去相熟的邻居家借宿一宿。这一夜,她睁着眼到天亮,身上的疼远不及心里的碎。她看着身旁泪痕未干的程清禾,一遍遍在心里说对不起,对不起没能护住这个孩子。
天刚蒙蒙亮,程锦绣便叫醒程清禾。
“青青,我们回爷爷奶奶家。”
孩子揉着哭肿的眼睛,乖乖点头。
两人回到殷盛家推出摩托车,一路颠簸赶回红土岭程家。
程福与刘姬正在院里收拾农具,一见女儿浑身是伤、头发散乱地带着孩子回来,老两口瞬间慌了神。
“锦绣!你这是怎么了?”
程锦绣再也撑不住,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,把殷盛烂赌、家暴、深夜赶人、多年委屈一五一十全数哭诉出来。
刘姬掀开女儿衣袖衣襟,只见满身淤青抓痕触目惊心,当即老泪纵横,心疼得浑身发抖:“天杀的烂赌鬼!竟敢这么打我的女儿!”
程福蹲在一旁猛抽旱烟,脸色阴沉得吓人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。
次日一早,刘姬拉着程福直奔殷盛家,对着殷盛破口大骂,甚至动手要打。
可殷盛往地上一躺,破罐子破摔:“你打!打死我好了!”
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模样。
刘姬气得浑身发抖,却也明白,这种人打死都无用。只能愤愤而归。
程锦绣就此带着程清禾在娘家住下,程清禾也因此暂时停学。
住了几日,程锦绣看着年迈父母为自己操心,看着家里本就拮据的日子更显艰难,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她不能一直拖累娘家,必须出去打工,给自己一条活路,也给程清禾一个将来。
这天午后,她拉过程清禾,声音温柔却哽咽:“青青,大姑要出去打工了。你以后就在爷爷奶奶家,乖乖听话,好好上学,好不好?”
程清禾眼睛一红,眼泪瞬间涌上来:“大姑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要好久好久……大姑也不知道。”程锦绣别过头,强忍泪水,“等大姑挣了钱,就回来接你。”
“那大姑早点回来……早点回来接我……”
孩子哭得抽噎,却不知道,这一别,她便再也回不去大姑家,从此在爷爷奶奶家,成了一个多余又小心翼翼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