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锦绣走了，背着简单的行囊，踏上外出打工的路，不敢回头。

程清禾转学到红土岭村小，和姐姐程心蕾一同读书。她每天都在想大姑，想大姑的怀抱，想大姑家的哥哥姐姐，想那个虽穷却温暖的地方。在程家，爷爷奶奶待她虽不算差，可终究隔着一层；小叔忙于生计，小婶温飞雁眼里只有儿子程宇轩，对她视而不见。

她像一株无根的小草，活得小心翼翼。

暑假一到，思念彻底压垮了她。

一天清晨，趁爷爷奶奶下田，程清禾偷偷溜出家门，一个人沿着公路走向大姑家。烈日当头，路面发烫，她走得头晕眼花，衣衫湿透，也不肯停下。

终于走到大姑家村口，她远远望见院子里哥哥姐姐在玩耍，却不见大姑的身影。

她不敢进去，怕被赶，怕被送回程家，怕再也等不到大姑。

她躲到路边大树后，悄悄爬上树枝，藏在叶间远远望着。

不久，她看见爷爷程福骑着摩托车来来回回，神色焦急。

原来家里发现她不见了，以为被人拐走，全家急得疯了一般四处寻找，喊着她的名字，声音都带着哭腔。

程清禾躲在树上，一开始不敢应声，直到听见二表哥殷景行带着哭腔、声嘶力竭地喊她的名字，才终于小声啜泣着应道：“我在这儿……”

众人又惊又怒又心疼，殷景行手脚麻利地爬上树，小心翼翼把她抱了下来，程为辉悬着的一颗心，这才算彻底落了地。

整个暑假，程清禾都留在大姑家。

即便大姑不在，她也觉得安心快乐，死活不愿再回程家。

开学在即，实在没办法，家人只能打电话给云南的程大龙与杨夏，让他们回来带人。

夫妻俩匆匆放下猪肉档生意，日夜兼程赶回红土岭。

看到哭闹不止、死活不肯回家的程清禾，程大龙本就不耐烦的脸色更沉了几分。杨夏心里也一阵发堵，五味杂陈。

她对这个二女儿从来不是毫无牵挂，当年迫不得已把她托付给大姑，心里的愧疚就从没断过。在家这些年，她也时时惦记着清禾在大姑家过得好不好，知道程锦绣疼她，也知道殷盛烂赌，家里一直不安生。

可远在老家时的顾虑，终究隔着一层；如今亲眼撞见孩子这般哭闹不休、任性乱跑，闹得全家鸡飞狗跳、四处寻人，再想到自己刚出来谋生，日子本就艰难，连程心蕾都顾不周全，一股压不住的烦躁与无力瞬间涌了上来。

她不是不心疼这个女儿，只是被生活磋磨得心力交瘁，只觉得眼前这孩子，实在是个甩不开的累赘。

一个念头骤然冒出来。

她河南的大哥家只有两个儿子，一直想要个女儿。若把程清禾过继给大哥，一来孩子有人疼，二来也能省去家里一堆麻烦。

杨夏当即和大哥联系，对方欢喜不已，满口答应。

可当她把这事告诉程清禾时，九岁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，死死抓着桌角不肯松手：“我不去河南！我不去！我要等大姑！我不做别人的女儿！”

她哭得肝肠寸断，旁人看了也于心不忍，亲友邻里纷纷劝说，这事最终只能不了了之。

程大龙杨夏无奈，只能强行把哭闹不止的程清禾带回程家。

回到程家的程清禾整日以泪洗面，思念成疾，看着满堂冷漠，越发沉默委屈。

杨夏看她整日哭哭啼啼，厌烦更甚，却也无可奈何。

安排好家里一切，叮嘱程心蕾照顾好自己，夫妻俩没有多留，再次踏上前往云南的路，回到那方小小的猪肉档，继续日复一日的辛劳奔波。

时间一晃，转眼就到了2007年2月17号，除夕夜。

红土岭鞭炮声声，年味浓厚，程家却冷清异常。

杨夏程大龙在云南，未归。

程锦绣在外地打工，未归。

家里只留下程福、刘姬，带着程心蕾、程清禾，与程富贵一家过年。

两个女孩，彻底成了无人疼惜的留守儿童。

从此，家里所有的衣服，爷爷奶奶的、小叔小婶的、堂弟的，满满一大盆，全都压在她俩肩上。冬日河水冰寒刺骨，小手冻得红肿冻疮，也无人心疼一句。

田里农活、插秧割草、喂猪烧火，但凡能搭手的，两个孩子都要跟着干。小小年纪，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，却早已被生活压得直不起腰。

而温飞雁自从生了程宇轩，便成了程家的功臣，整日享清福。

插秧，她不下田；

煮饭，她不动手；

洗衣扫地喂猪，她一概不沾。

整日抱着儿子串门闲逛，悠闲自在。

程富贵上班挣钱，偶尔下班早才搭把手。

老两口田里累死累活，忙完地里忙家里，煮好饭又匆匆下田，日复一日，疲惫不堪。

程心蕾和程清禾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，默默承受着不属于她们年纪的辛苦与凉薄。

没有新衣裳，没有零食，没有陪伴，没有疼爱。

像两株无人浇灌的野草，在红土岭的风里，孤单长大。

远在滇南的猪肉档前，杨夏望着故乡的方向，听着电话里程心蕾细声细气说着洗衣、干农活的日常，眼泪无声落下，滴在油腻的案板上，转瞬被热气蒸发。

她知道孩子苦，知道她们难。

可她远在千里，一无所有，无能为力。

只能在异乡的风雨里继续撑着，继续熬着。

而红土岭那两个小小的身影，依旧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，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父母，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大姑，在漫长的等待与眼泪里，慢慢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