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我爸妈,我给钱孝敬不是应该的吗?”程大龙皱起眉,有些不耐烦,“我弟买房,爸妈帮衬一点,怎么了?”
“怎么了?”杨夏眼圈瞬间红了,气得浑身发颤,“我们在云南住的是什么地方?漏风的出租屋,窄小破旧的肉档,天天跟血水油污打交道!心蕾跟清禾在家里,天天洗全家人的衣服,手冻得全是冻疮,连一件新棉袄都没有!”
“程富贵读书是谁供的?娶媳妇是谁帮的?摩托车是谁买的?现在买房,花的还不是你当年寄回去的孝敬钱!我们娘三个什么都没落下,到最后,全给你弟做了嫁衣!”
她吼得声嘶力竭,字字带泪。
程大龙被吼得哑口无言,脸色沉了下来,却依旧说不出一句维护妻女的话,只是闷头抽烟,一副无可奈何、又不愿多争执的模样。
杨夏看着他这副窝囊又心软的样子,心里又气又恨,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。
她知道,再说什么都没用。
在程大龙心里,爸妈兄弟永远排在第一位,妻女的委屈,永远可以往后放。
更何况早些年她在家带程心蕾的时候,两人就整日吵吵闹闹、甚至动手,夫妻情分早就被磋磨得所剩无几,如今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罢了。
原来这么多年,她在家带着程心蕾忍气吞声,跟着他远赴异乡拼死拼活,夫妻俩吵过打过、怨过恨过,一路熬得身心俱疲,到头来,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。
当晚,杨夏强压着心口的火气,拨通了程家老屋的电话。
接电话的是刘姬。
杨夏开门见山,直接问起买房一事。
刘姬一口咬定,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:“没有的事,你别听外面那些人乱嚼舌根!富贵买房是他自己有本事,单位福利好,加上他跟小婶这几年攒的钱,跟我们没关系。”
程福在一旁也跟着附和:“我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哪有那么多积蓄,别胡思乱想。”
杨夏握着听筒,心底一片冷笑。
有没有钱,她比谁都清楚。
程大龙早年做海货生意挣的大钱一笔笔寄回,加上过节回乡孝敬的现金,她心里清清楚楚。供读书、娶媳妇、安排工作、买摩托车,桩桩件件,哪一样不是靠程大龙的血汗支撑?如今买房,不过是最后一笔,把大儿子半生付出,彻底填给小儿子的体面。
她心知肚明,却拆穿不得。
一旦撕破脸,只会闹得全家鸡犬不宁,而程大龙,依旧会站在他爸妈那头,怪她不懂事、斤斤计较、容不下他兄弟。
杨夏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,便挂断了电话。
听筒落下的那一刻,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。
原来这么多年,她们在异乡拼死拼活,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。
她的两个女儿在老家吃苦受累,像野草一样被磋磨;
而她的小叔子,却拿着她男人的血汗钱,买房娶妻,养儿育女,活得风光体面。
这世间的不公,原来从一开始,就写在了她们的命里。
日子依旧往前拖,拖到秋风起,拖到桂花香,拖到2007年九月。
程富贵在街上的新房彻底装修完毕,选了一个黄道吉日,正式乔迁新居。
那天的红土岭很是热闹。
程富贵穿着体面的衬衫西裤,温飞雁打扮得光鲜亮丽,一头卷发做得精致,怀里抱着程宇轩,一家四口喜气洋洋地搬进了新街的楼房。新房宽敞明亮,瓷砖铺地,墙壁雪白,家电一应俱全,在整个村里都算得上排面。
温飞雁逢人便笑,满口都是自家男人能干、有出息,年纪轻轻就住上了楼房,引来一片羡慕与恭维。
只是自始至终,程悦悦都没有出现。
孩子依旧养在温飞雁娘家,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,从不带回程家露面,仿佛这个女儿从来不曾存在过。
乔迁归乔迁,程富贵一家却并没有在新房开火。
每天依旧拖家带口,回程家老屋吃饭。
刘姬忙前忙后张罗一桌子菜,桌上有鱼有肉,程宇轩面前单独摆着一碗精细吃食。程心蕾和程清禾也能同桌吃饭,只是只要她们多夹两筷子好菜,旁边立刻就会有人阴阳怪气说一句:“你们两姐妹这么会吃,别人都不用吃了?”一句话说得两个孩子当即放下筷子,再也不敢多碰一口。新房的热闹是程富贵一家的,老屋的冷清,依旧属于程心蕾和程清禾。
她们依旧是无人疼惜的留守儿童。
依旧每天放学回家,洗一大盆衣服,扫地收拾屋子,叔叔婶婶一叫就得立刻上前帮忙,在昏黄灯光下写作业,手上的冻疮好了又犯,旧棉袄穿了一年又一年。
生活没有因为叔叔家搬了新房,而对她们有半分温柔。
转眼便到了十一月。
云南的天气依旧温热,不像红土岭已经寒风瑟瑟。
杨夏的肚子已经很大,行动笨重,却依旧在肉档里帮衬,守着那一方油腻案板,闻着挥之不去的荤腥气息。
预产期一到,程大龙紧张得坐立不安,提前几天就把她送进了当地小医院。
生产那天,折腾了整整大半天。
当一声响亮的男婴啼哭划破病房安静时,程大龙整个人都疯了。
他冲进病房,看着襁褓中那个小小的男婴,笑得合不拢嘴,手都在不住发抖,见人就抓着说:“我有儿子了!我程大龙终于有儿子了!”
这么多年在乡下被人暗地里说绝后、被人戳脊梁骨的憋屈,在这一刻,烟消云散。
他给儿子取名程昊。
昊,广阔无边,是他对儿子全部的期盼与骄傲。
当天,程大龙便迫不及待拨通了红土岭的电话,声音洪亮,喜气洋洋:
“爸,妈,杨夏生了!是个儿子!八斤重,健健康康的!”
听筒那端,刘姬和程福听到消息,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定。
挂了电话,老两口二话不说,杀鸡宰鸭,摆上酒菜瓜果,点上香烛,对着门外诚心拜了几拜,算是还了心头一桩愿。
香火袅袅,飘满老屋。
天井里,程心蕾和程清禾默默晾着刚洗完的一大盆衣服。
寒风刮过,吹动她们单薄的衣角。
她们听说,远在云南的爸妈,给她们生了一个小弟弟。
她们应该高兴的。
可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老屋,看着叔叔一家悠闲自在的模样,看着自己冻得通红、布满冻疮的双手,两个孩子只是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远方的弟弟,是爸妈的盼头,是程家的香火。
而她们,依旧是这旧屋里,无人疼惜、无人挂念的两个小影子。
杨夏在滇南终于得偿所愿,抱上儿子,扬眉吐气;
可红土岭的两个女儿,依旧在日复一日的辛劳里,等着一个永远不会轻易到来的团圆与疼爱。
这年代里的苦,像红土地一样厚重,压在人心头,岁岁年年,不见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