魔神,这个词在提瓦特意味着很多东西——力量、权柄、领地、战争。但她面前的这个魔神蹲在田埂上抓土看,教凡人修渠教了好些年,掌纹里嵌着尘粒,说话时尾音带着一种很轻的、像尘粒落在叶片上的余韵。她见过魔神残骸在渌华池底烂成三块不断吐出污染的碎片,见过被魔神战争余波震碎的村庄和荒废的矿道,但她是第一次见到活着的魔神。一个蹲在田埂上和她讨论水渠坡降和矮墙防御能力的、活着的尘之魔神。
“你在看我的防御设施。”归终说。
“看了。”
“除了墙太矮沟太浅没有哨塔没有箭楼之外,还有什么。”
应颐想了想。“粮仓位置不对,两座粮仓都在聚落中心偏东,靠近水车。敌人如果从西面来,粮仓是第一个被够到的目标。应该挪到聚落北面靠山的位置,背靠山体,只留一面迎敌。打谷场太大,战时可以改做集结场,但地面没有夯实到能承受大量人马踩踏的程度,紧急加固来不及。水车是木结构的,齿轮和连杆都是木头做的,没有金属构件,一把火就能烧成架子。”
归终听完,她瞳孔里的尘粒转速明显快了,像某种高速运转的计算装置正在处理刚输入的数据。然后她开口,语气和之前一样轻快,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。“你跟我来。”
她带应颐沿着矮墙走了一圈,从西面走到南面,又从南面走到东面。每走到一处应颐说过的位置她就停下来,用手从大袖里伸出来指着那个方向,问具体怎么改——西面粮仓要挪到北面,北面哪块地合适?打谷场夯实不够,夯到什么程度算够?水车的齿轮换成金属件,铁的韧性够不够,还是要掺别的矿石?应颐一一回答。北面靠山的那块台地,地势比聚落高出一丈二,视野覆盖整片平原,地基是岩层,挖下去不到三尺就能见到基岩,粮仓建在上面不仅易守难攻,而且地基稳,存粮不受潮。打谷场的夯土要分三层,底层用碎石和粗砂垫底,中层用黏土和石灰混合夯实,面层用细砂和黏土反复碾压出浆,碾到表面光滑如镜、用指甲划不出深痕为止。水车齿轮换铸铁件最好,但铸铁脆,受冲击易裂,需要在铸铁里掺一成锻铁边角料回炉,这样铸出来的齿轮既有铸铁的硬度又有锻铁的韧性,咬合时不会崩齿。
归终听完最后一个字,把手收回大袖里,转过身面对应颐。她比应颐矮了半个头,但站在矮墙边仰起脸看应颐的时候,姿态里没有任何仰望的意思——像两棵不同高度的树并排长在山坡上,各长各的,根系在地下交错。“你来归离原。”她说,语气和刚才问粮仓挪到哪里一模一样,陈述一个已经在她脑子里运转了好几圈然后被确认为最优解的方案。“归离原给你一半,分你一半责任。工程你来定,机关我来做,这片土地我们一起来守。”
应颐看着她瞳孔里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尘粒。七年前在渌华池西坡流锦蹲下来对她说“帮我看几个病人”的时候,语气也是这样的——不是在请求,是在确认,确认她和他是一样的人。归终现在看她的眼神和流锦当年一模一样,只是流锦的眼睛是两汪被树影遮住的深潭,归终的眼睛里是无数颗正在自己轨道上运行的微缩星辰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应颐说。
“你说。”
“工程我来定,但你不能中途改我的图纸。要改,先跟我说,说出道理来我再改。”
归终笑了。这一次笑得很深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瞳孔里的尘粒转速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。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她从大袖里伸出一只手——就是刚才抓土的那只右手,掌纹里的尘粒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。应颐握住,指节纤细,握上去却意外的有力。两个人站在归离原那道半人高的矮墙边,握了一下手,松开。远处田里有人直起腰往这边看,看见归终便远远地挥了挥手,归终也冲那边挥了挥——两只手都从大袖里伸出来挥,动作很大,袖口的星空图案在日光下流转了一瞬。
应颐看着她挥手的背影,魔神。她在心里把这个词重新过了一遍。渌华池底那三块烂了几百年的残骸也是魔神,那些残骸吐了不知多少年的污染,把一池水变成了慢性毒药,把十七个村子的人从体内往外侵蚀。而面前这个魔神蹲在田埂上抓土,瞳孔里运转着星辰,手掌里收束着尘粒,和凡人挥手的动作大得有点笨拙,袖口星空图案被她挥得像一面小旗在风里翻飞。她忽然想起陶叔蹲在轻策庄田埂上的背影、霍老爹站在明蕴镇窑口挥手的背影、阿绣蹲在渌华池边等了七天七夜的背影、流锦背着旧药箱往相反方向走去的背影。那些人都是凡人,寿数不过百年,但他们把手里的东西——农书、窑火诀、医书、药箱上的三色线——递过来的时候,握手的力度和归终刚才一模一样。
应颐往聚落方向走去。归终走在她旁边,步子比她短一截,但频率快,刚好能并行。走出几步归终忽然侧过头看她。“对了,你叫什么。”
“应颐。”
“应颐。”归终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,念得很慢,像在舌尖上确认每个字的重量。“好名字。应颐,你刚才说水车齿轮换铸铁掺锻铁,铸铁几成锻铁几成。”
“九成铸铁,一成锻铁。”
“掺多了会怎样。”
“掺多了硬度不够,齿会变形。”
“掺少了呢。”
“掺少了韧性不够,齿会崩。”
归终点了点头,瞳孔里的尘粒转速轻快愉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