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颐沿着那条地下水脉的走向走了整整七天,从渌华池到归离原的路不算远,以她金丹期的脚程,全力赶路两三天便能到,但她没有急,每经过一个村子她就会停下来。
渌华池往南的村落比北边密集得多,几乎每隔十几里就能看见炊烟,田块的分布也从散乱逐渐变得规整,起初是各家各户自己开垦的小片梯田,灌溉渠的走向全凭经验,能引到水就算合格;越往南走,田块的形状越整齐,水渠的分级越清晰,主渠、支渠、毛渠,一级一级分下去,像一棵倒着生长的大树把根系扎进每一块田里。
应颐蹲在一条支渠的分水口处把手伸进水里,神识顺着水流往下探——渠底的坡降大约是千分之三,修渠的人一定反复测算过,坡降太大水流过急会冲刷渠壁,坡降太小水流滞缓容易淤积,千分之三刚好是水在夯土渠底能保持自净流速的最低值。她把手抽回来甩干,站起来继续往南走。种植有方,水利扎实,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缺吃的,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有东西值得被抢。
第七天午后她翻过最后一道低矮的山梁,归离原在她脚下一览无余。采药人说“田不涝、地不旱”时她没有完全当真,因为提瓦特这几十年来她走过太多村落,每个村子都有人对她说类似的话,轻策庄的人觉得梯田排水渠是祖上传下来的仙迹,明蕴镇的人觉得霍老爹的窑火是方圆百里最稳的,渌华池的人觉得池水活了之后日子就会好起来。
归离原不一样。
应颐站在山梁上往下看,面前是一片她从未在提瓦特见过的景象:平原上密布着田块,整片整片被渠网划分成棋盘格的大田,每一格的尺寸几乎相同,约莫半亩到一亩之间,田埂笔直,田面平整,灌排分离,灌溉水从主渠引入支渠再入毛渠,排水则走另一套独立的沟渠系统,灌排两套水系在田间立体交叉,过水的地方用石板搭了简易渡槽。
这种设计她在《陶氏农书》的空页上画过不止一次,但从没在提瓦特亲眼见过哪片土地把它完整实现。种植有方,这四个字她之前只理解了“种植”——轮作、选种、积肥、用水,那是她教给陶叔、阿青、流锦的那些东西;现在她看见了“有方”是什么意思:整片土地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规划过,规划的人想的不只是这一季的收成,是这片土地十年后、百年后还能不能继续长出粮食。
她从山梁上走下去,走进了归离原的腹地。田里有人在劳作,这里的田埂上站着的是青壮,有男有女,肤色被日头晒成均匀的酱色,手臂和腿上的肌肉线条结实,挥锄头的幅度大而省力,落点精准。应颐蹲在一条支渠边上看了很久,发现他们除草时锄刃入土的角度刚好切断草根而不伤稻根。
她站起来沿着田埂往聚落中心走,沿途数了数——水车三架,全是脚踏式,木结构,齿轮和连杆的咬合处磨得发亮,用油润滑过;粮仓两座,夯土墙,悬山顶,地基抬高约三尺防潮,仓门包了铁皮;打谷场一块,压得极平整,裂缝处用灰浆填补过,边缘立着几架木制的风谷机。全是好东西,全是凡人的手艺,没有一丝灵力参与。但也全是和平时期的东西——水车、粮仓、打谷场、风谷机,没有一样是用来打仗的。
应颐在聚落边缘站住,把神识铺开扫过整片归离原的防御设施。边界处有一道半人高的矮墙,用碎石和黄土砌成,高度只够拦住野猪,墙基的厚度倒是够,但高度完全不足以抵御任何有组织的进攻。矮墙外侧挖了一条浅沟,沟里没水,沟壁没有夯过,已经塌了好几处。矮墙沿线没有哨塔,没有箭楼,没有任何高出地面的瞭望设施——这意味着如果有人从远处冲过来,田里劳作的人要等敌人冲到矮墙附近才能看见。
她收回神识,蹲下去抓了一把田埂上的土在指腹间搓了搓。土是好土,沙黏适中,有机质含量高,搓在手里有种湿润的松软感,团成团往地上一摔便均匀散开。这片土地上的人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种田上,种得确实好,好到她挑不出毛病。但只要一次袭击,一次有组织的、从矮墙方向冲进来的袭击,这些青壮、这些结实的手臂和精准的锄头、这些水车粮仓打谷场风谷机,全都会变成别人锅里的肉。
她蹲在田埂上搓着那把土,脑子里已经把归离原的地形过了一遍——北面是山,东面是河,西面和南面是平原,敌人如果从平原方向来,矮墙能撑的时间约等于零。
“你觉得这墙挡不住什么。”
声音从她身后偏左的方向传来,不高,带着一种很轻的、像尘粒落在叶片上的尾音。
应颐没有立刻回头。她把手里那把土撒回田埂上拍了拍手掌,然后站起来转过身。
一个少女站在她身后约五步远的地方,身材娇小,灰青色长发垂至腰际,穿着一件蓝白配色的连衣短裙,双手藏于内面有星空图案的大衣袖中。她的面容很年轻,但应颐注意到她的眼睛——瞳孔深处有极淡的尘粒在流转,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被收拢在两片极薄的透明容器里,缓慢地、规律地旋转。那不是凡人能有的眼睛,那甚至不是普通仙人能有的眼睛,那是魔神。
“挡不住。”应颐说。“墙太矮,沟太浅,没有哨塔,没有箭楼,从平原方向冲过来的敌人会直接出现在田里劳作的人面前,等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。水车、粮仓、打谷场全在墙内,一把火能烧掉大半年的收成。田地规划得很好,灌排分离,立体交叉,修这片田的人懂水利。但修墙的人不懂打仗。”
少女听完,没有反驳,反而笑了一下。不是客套的笑,是真正觉得有意思的笑,眼角微微弯起来,瞳孔里的尘粒转速快了一瞬。“修田的人和修墙的人是同一批人。”她走过来蹲在应颐旁边,从大袖里伸出一只手,那只手很小,指节纤细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,抓起应颐刚撒回田埂的那把土,在掌心里摊平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“他们本来连田都种不好,水从山上流下来,他们就在山脚挖个坑等水,等不到就挑,挑不动就荒。我教他们修渠,教了好些年。”她把掌心翻过来让土落回田埂上。“修渠他们愿意学,因为学了就能多打粮。修墙他们不太愿意,因为墙不产粮。”
应颐看着她的手,那只手重新收回大袖里,动作很自然,像已经习惯了把双手藏起来。但刚才摊开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——那只手的掌纹里嵌着极细的尘粒,皮肤里透出来的,像掌心的纹路本身就是尘粒流动的轨道。这个少女不是“在操控尘”,她就是尘本身。
“这片田是你规划的?”应颐说。
“渠是我教的,田是他们自己开的。我只画了几条主线,支线是他们顺着地势自己挖的。”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,动作和应颐刚才拍土时一模一样。“你从北边来的,一路在看田。渌华池的水是你净化的。”
应颐没有否认。“池底有三块魔神残骸,污染循环了不知多少年。水活了之后这一带的菘蓝药性好了三成。但你怎么知道是我。”
那女人转过头看她,瞳孔里的尘粒转得很慢。“你身上有那片水的味道,不是水草味,是灵力在水底压了七天渗进去的那种味道,我的尘认得。”
应颐沉默了一息。“尘之魔神。”她在来的路上听过,归离原的领主,尘之魔神哈艮图斯。
“我叫归终。”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很轻快,像在介绍一个普通朋友的名字。“也叫哈艮图斯,但他们都叫我归终,战争迟早要来,我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待了很久,想建一座能守住所有人的城。一个人建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