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已说得极露骨了。
长孙无忌悚然一惊:“父亲!”
长孙晟抬手止住他,只看着女儿。
明玥静默片刻,忽然屈膝,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大礼。
“女儿知道。”她伏身,额头轻触地面,声音闷闷传来,却字字清晰,“自那日窦夫人过府赏春,女儿便知道了。自女儿在书阁读史,知兴替,明得失时,便隐隐有所感。女儿是长孙家的女儿,享家族供养,受父母教诲,自当承担应有之责。无论前方是锦绣坦途,还是惊涛骇浪,女儿……不会退。”
她抬起头,眼眸清澈,深处却像燃着两簇安静的火焰。
“铠甲与枷锁,女儿会学着穿戴。风往哪里吹,女儿便试着往哪里长。只是,”她顿了顿,声音极轻,却重若千钧,“女儿不愿只做一片随风飘零的叶子。女儿想试试看,能否在琼枝上,扎下自己的根,长出属于自己的年轮。”
厅中寂然。
高氏眼中隐有泪光,偏过头去。长孙无忌怔怔看着妹妹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
长孙晟凝视女儿良久,缓缓起身,走到她面前,将她扶起。他宽厚的手掌按在女儿单薄的肩上,沉声道:“好。记住你今日之言。长孙氏的女儿,可以柔顺,不可软弱;可以守礼,不可盲从。此去,你代表的是长孙家的门风与脊梁。”
“女儿谨记。”明玥再次行礼。
回到澄心苑,已是傍晚。
云岫得知消息,又是欢喜又是忧愁,絮絮叨叨说了许多。明玥只是安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。
窦夫人留下的。是认可,是期许,亦是一道无声的标记。
她走到窗边。暮色四合,天边最后一线金光正在被深蓝吞噬。那株西府海棠在渐浓的夜色里,成了模糊的剪影。
婚事定下了。
没有波澜,没有意外,一切都符合世家联姻最标准的流程。她未来的夫婿,是长安城里最耀眼的少年之一,是许多贵女梦寐以求的良人。
她该满足的。
可心底深处,却有一块空落落的。不是恐惧,也非不甘,而是一种奇异的疏离感。仿佛她在旁观一场与己有关、却又隔着一层的仪式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,“长孙明玥”这个名字,将不再只属于她自己。它会与“萧衍之妻”牢牢绑定,会与一个家族的兴衰、甚至一个时代的走向,纠缠在一起。
“姑娘,”云岫终于发现她的沉默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……不开心吗?”
明玥回过神,摇了摇头:“没有不开心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在想,长安的春天,是不是也快尽了。”
云岫不明所以:“还早着呢,姑娘。这才三月中旬,花还能开好久。”
“是吗。”明玥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。
夜空无月,只有几颗疏星,冷冷清清地亮着。
她知道,看似平静的水面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父亲书房深夜不熄的灯火,兄长日益凝重的神色,还有长安城里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——关于圣人日渐昏聩,关于太子与诸王不睦,关于四方渐起的烽烟……
她的婚姻,是在这暗流之上,系下的一叶扁舟。
舟会驶向何方,无人知晓。
腕上的镯子触感温凉。明玥轻轻转了转,翡翠与肌肤摩擦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。
她想起母亲的话——铠甲与枷锁。
也想起自己方才在父亲面前说的——扎下自己的根。
路还很长。
夜色彻底笼罩了庭院。明玥关上窗,将那无边黑暗与稀疏星光,一并关在窗外。
屋内烛火跳动,在她沉静的侧脸上,投下摇曳的光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