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夫人再次登门,是十日后。
没有赏春宴的闲适热闹,这次会面设在萱茂堂正厅,气氛庄重。长孙晟与高氏同坐主位,长孙无忌陪坐末席。窦夫人只带了两个心腹嬷嬷,身后侍女捧着一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。
明玥被唤来见礼时,厅中茶已过半盏。她依礼垂首而入,向父母与窦夫人行过礼,便安静侍立在母亲身侧,眼观鼻,鼻观心。
“好孩子,走近些让我瞧瞧。”窦夫人声音温和。
明玥依言上前两步,依旧微垂着头,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。窦夫人拉住她的手,细细端详。那目光带着审视,却并不让人生厌,反有种长者看晚辈的慈和。
“真是好模样,好气度。”窦夫人叹道,从腕上褪下一只莹润通透的翡翠镯子,套在明玥腕上,“初次见你,便觉得投缘。这镯子我戴了多年,今日赠你,莫要嫌弃。”
镯子还带着体温,沉甸甸压在腕上。明玥屈膝行礼:“长者赐,不敢辞。谢夫人厚爱。”
“是个知礼的。”窦夫人转向长孙晟与高氏,笑容深了些,“不瞒二位,我今日前来,是替我儿萧衍,向贵府二姑娘求亲的。”
话音落,厅中静了一瞬。
虽是意料之中,但如此直白地说出,仍让气氛陡然变得不同。
长孙晟正色道:“夫人厚爱,小女年幼,恐难当公子良配。”
“长孙将军过谦了。”窦夫人放下茶盏,声音清晰,“贵府门风清正,二姑娘端慧之名,长安有闻。我家二郎虽不才,却也知上进,弓马娴熟,略通诗书。前日圣人在御前考较诸皇子宗亲子弟,独赞二郎‘有英气,类朕’。将军是明白人,当知我并非虚言。”
她将“圣人有赞”四字,咬得略重。
长孙晟神色微动。御前考较之事他亦有耳闻,圣人确实对萧衍青眼有加。窦夫人此时提起,既是展现萧家二郎的潜力,也隐隐透出萧国公府在圣人眼中的分量。
“夫人言重。”高氏适时开口,温声道,“能得夫人与公子青眼,是小女的福分。只是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,还需慎重。”
“这是自然。”窦夫人点头,示意身后嬷嬷将紫檀木匣捧上,“此乃我萧家一点心意,权作信物。并非正式聘礼,只是表我萧家求娶诚意。至于婚期,如今时局……(她含蓄停顿)可待二姑娘及笄后再议。眼下,只需两家有此默契,便好。”
嬷嬷打开木匣。里面并非金银珠玉,而是一卷兵书,一部《诗经》,并一枚古朴的玄铁扳指。兵书是《孙子兵法》古抄本,纸张泛黄;《诗经》是精装版,题有“关雎”篇名;扳指内壁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秦”字。
礼不重,意却深。兵书与诗经,喻文武兼修;扳指上的“秦”字,是萧家二郎目前的封号“秦王”象征。这份信物,既有世家联姻的风雅,又隐隐透出武将之家的硬朗,更暗示了未来可能的煊赫。
长孙晟与高氏对视一眼。
“夫人思虑周全。”长孙晟缓缓道,“既如此,我长孙氏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这便是应了。
窦夫人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,亲自合上木匣,递向高氏:“如此,我便放心了。日后,还望亲家多加照拂。”
“夫人客气。”
又寒暄几句,窦夫人便起身告辞,言明不必相送。长孙晟夫妇送至二门,自有管家引路。
厅中只剩自家人。那紫檀木匣静静搁在案几上,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,漾开无声的涟漪。
“父亲,母亲。”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,“这婚事……”
“定了。”长孙晟言简意赅,目光落向一直沉默的女儿,“明玥,你过来。”
明玥走到父亲面前。
长孙晟看着女儿尚带稚气的脸庞,眼中情绪复杂:“方才的话,你都听到了。这门亲事,为父与你母亲,应下了。你……可有话说?”
明玥抬眸,目光平静,先看向父母,又转向兄长,最后落回那紫檀木匣上。
“女儿无话。”她声音清晰,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女儿听从安排。”
“只是听从安排?”长孙晟问。
明玥顿了顿,轻声道:“萧国公府门第显赫,萧二公子少年英才。得此良缘,是女儿之幸。女儿会恪守本分,不负家族教养,亦不辱……未来夫家门楣。”
她说得滴水不漏,是标准闺秀该有的回答。
可长孙晟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清醒。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,亦无对未来的茫然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冷峻的、对自己命运的接纳与认知。
“你可知,”长孙晟放缓了声音,“你未来要嫁的,或许不只是萧二郎,更是整个萧国公府的未来,甚至可能是……这天下风云变幻的中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