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得。”
“那时满山红叶,绚烂至极。可若凑近看,每一片叶子,纹理不同,虫蛀不同,甚至凋落的时间都不同。”明玥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世人只见满山红遍的盛景,谁会在意单独一片叶子是如何生长、又如何落下?”
她收回目光,看向云岫:“明日,我只需做好一片‘得体’的叶子便是。至于是否被选中,选中后是飘向琼枝,还是落入沟渠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那要看风往哪里吹,也要看,这片叶子,是否愿意只是片叶子。”
云岫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姑娘的眼神,在那一瞬间,幽深得让她有些害怕。
明玥却已转身,朝澄心苑走去,步履平稳,裙裾不动。
次日,萧国公夫人窦氏果然如约而至。
随行的,除了几位萧府女眷,还有一位身着鹅黄襦裙、颈项佩戴赤金璎珞的少女,约十岁年纪,眉眼明丽,顾盼间自带一股娇贵之气——正是窦氏幼女,日后大名鼎鼎的平阳昭公主萧秀宁,此时尚是闺中少女。
赏春宴设在府中最好的“沁芳园”。曲水流觞,奇花斗艳,自是一番富贵气象。
明玥依礼出现,穿着一身水湖蓝的衫裙,发间只簪一支通透的玉簪,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少女中,反而显得格外干净清冽。
她礼仪无可挑剔,举止娴雅端庄,与各府女眷见礼交谈,声音不高不低,言辞不急不缓。窦氏问起她读什么书,她答“刚读完《诗经》,正在学《礼记》”,问起女红,她答“正在绣一幅简单的莲叶图”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显张扬,也不露怯懦。
萧秀宁似乎对她有些好奇,寻了间隙凑过来,眨着眼问:“你平日在家,都玩些什么?”
明玥微笑:“做些针线,读读书,偶尔抚琴。”
“闷不闷?”萧秀宁撇嘴,“我阿兄他们就自在多了,能骑马射箭,还能出门游历!”
“人各有命,亦各有乐。”明玥温声道,“若能于方寸间见得天地,抚琴读书,亦可得自在。”
萧秀宁歪头看她,忽然笑道:“你说话好像我二哥。他也总说些让人半懂不懂,细想又觉得有道理的话。”
明玥心中微动,面上却不显,只浅浅一笑。
宴至中途,窦氏与高氏借故离席,往水榭深处说话去了。明玥知道,关键的时辰到了。
她依旧安静地坐在席间,听其他少女谈论时兴的衣饰、长安新传的诗词,偶尔附和一两句,大多时候只是微笑倾听。阳光透过花枝,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
无人知道,她袖中的手,轻轻握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——那是今早母亲给她的,说是父亲所赐,让她带着,定心。
玉佩微凉,贴着她的肌肤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窦氏与高氏相携而归。窦氏的目光,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,那眼神里含着笑意,亦有审视。
宴席散去时,萧秀宁拉着明玥的手,小声道:“下次来我家玩,我带你去看我二哥养的海东青,可神气了!”
明玥笑着应了。
送走宾客,高氏将明玥唤至跟前,屏退左右,只静静看了女儿片刻,才道:“窦夫人对你印象极佳。”
明玥垂首。
“萧二郎……”高氏顿了顿,“窦夫人说,他前日猎了只白狐,毛色极好,本想做领围,忽又改了主意,说白狐难得,当取其洁白不染之意,命人好生养着了。”
这话没头没尾。
明玥却听懂了。她抬起头,望向母亲。
高氏眼中情绪复杂,最终化作一声轻叹,握住女儿的手:“你父亲已与唐国公,有了默契。只是如今时局……婚事暂且不宜声张。往后几年,你需更加谨言慎行,明白吗?”
“女儿明白。”明玥的声音很稳。
回到澄心苑,屏退云岫,明玥独自坐在窗边。
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金红,那株西府海棠在暮色里,显出几分朦胧的温柔。
她缓缓张开一直微握的手,掌心那枚羊脂玉佩,已被焐得温热。玉佩上简单的云纹,在渐暗的光线里,泛着润泽的光。
定了。
她的亲事,她的人生,就在这场春风和煦的宴席下,被轻描淡写地定了。对方是名满长安的少年俊杰,未来或许有不可限量的前程。在所有人看来,这都是一门再好不过的姻缘。
她该觉得庆幸,或是忐忑?
明玥说不清。
她只是忽然想起,书阁里那卷《战国策》上的一句话:“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。”
那么,她呢?
她将玉佩轻轻按在胸口,望向窗外沉沉降临的夜色。
夜色深处,仿佛有未知的风暴在酝酿,亦有遥远的、属于一个崭新时代的晨光,正在地平线下,悄然孕育。
而她,已被命运的丝线,轻轻系向了那个漩涡的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