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只剩长孙明玥和她的贴身丫鬟云岫。
“姑娘,”云岫小声嘟囔,“您何必为个小厮费心?管家要立威,由他去便是……”
长孙明玥望着海棠花,轻声道:“云岫,你看这花,今年开得这般好。草木生命力虽强,一场风雨,也可能零落成泥。何况是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管家要立威没错,但威应以信立,以理服,而非以刑惧。今日若不分青红皂白打死双喜,其他仆役会如何想?他们会怕,但也会寒心,会觉得长孙府无情,主家昏聩。往后,只怕表面恭顺,内里藏奸的,会更多。”
云岫似懂非懂。
长孙明玥却不再解释,转身往自己居住的“澄心苑”走去。方才那一刻的沉稳洞见,仿佛只是昙花一现,她又变回了那个安静少言的二姑娘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刚刚松开。
那不是紧张,而是某种深埋心底的清明——她目睹了“权力”如何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,也第一次运用了自己的“眼力”与“言辞”,在既定的规则框架下,扭转了那个决定。
这感觉,很奇异。
晚膳时分,此事已传到前院。
二爷长孙晟坐在书房,听管家完完整整复述了经过,良久未语。烛火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,这位以骁勇善战、性情刚直闻名的未来名将,此刻眼中却流露出罕见的深思。
“你怎么看?”他问坐在下首的长子,年仅十二却已显老成的长孙无忌。
长孙无忌沉吟道:“妹妹处置得体。既保全了家法威严,又避免了冤杀无辜,更安抚了人心。只是……”他蹙眉,“妹妹年方七岁,此等心思手腕,是否过于……”
“过于早慧?过于沉稳?”长孙晟接道,指尖轻叩桌案,“无忌,你可知今早,唐国公府的李夫人递了帖子来,说是过两日要携府上女眷过来赏春。”
长孙无忌蓦然抬头。
长孙晟缓缓道:“李家二公子世民,年岁与明玥相仿。去岁秋狩,我曾见过那孩子,弓马娴熟,谈吐不凡,有龙凤之姿。”
话不必说尽。
长孙无忌心头发紧,低声道:“父亲,妹妹还小……”
“小?”长孙晟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这世道,怕是不会等任何人长大。隋失其鹿,天下共逐之。关陇门阀,看似花团锦簇,实则暗潮汹涌。李家……确有吞吐四海之志。”
他收回目光,语气凝重:“明玥若只是寻常闺秀,为父只愿她平安喜乐。可她今日所为,你看在眼里。那不只是小聪明,那是洞悉人心、权衡利弊、并在规则内找到最优解的……天赋。”
“天赋?”长孙无忌喃喃。
“嗯。”长孙晟点头,目光深远,“一种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天赋。若将来,她真的……那这天赋,于她,于她所伴之人,于这乱世百姓,或许是福,亦可能是重负。”
他未再说下去。
而此刻的澄心苑内,长孙明玥正倚在窗边,就着烛光,翻看一卷《史记》。读到淮阴侯韩信事迹时,她指尖在“生死一知己,存亡两妇人”那句上停了停。
窗外,一轮明月悄然爬上中天,清辉洒落庭院,将那株西府海棠照得如同披了一层薄霜。
静谧,却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这静谧的夜色里,无声破土,悄然滋长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鼓。
二更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