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值暮春,洛阳长孙府的西跨院里,却弥漫着与时节不符的肃杀。
“拖出去,杖毙。”
短短五个字,从管家长孙福口中吐出,冰冷得不带一丝人味。跪在青石板上的小厮双喜,不过十三四岁年纪,闻言浑身一颤,惨白的脸上连哭都忘了,只茫然地仰着头,像只待宰的羔羊。
两个粗壮家仆应声上前。
“慢着。”
一道清凌凌的声音自月洞门处响起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着浅碧色襦裙的女童正站在那里,约莫七八岁模样,梳着双丫髻,髻上只缀了两颗圆润的珍珠。她身量未足,背脊却挺得笔直,春日暖阳落在她脸上,照出一张尚带稚气、却已显露出殊丽轮廓的面容。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,沉静明澈,看向人时,竟无半分这个年纪孩童应有的怯懦或跳脱。
正是长孙府二房嫡女,长孙明玥。
“二姑娘。”管家长孙福连忙躬身,语气却未松动,“此獠偷盗二爷书房的前朝青玉笔洗,人赃并获。按家法,该当杖毙,以儆效尤。”
“奴婢没有!奴婢真的没有偷!”双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砰砰磕头,额上瞬间见了血,“那笔洗……是奴婢洒扫时见掉在案几底下,捡起来想放回去的!奴婢不知那是前朝的古董,只当是寻常物件……”
“还敢狡辩!”长孙福厉喝,“价值千金的古玩,岂会无故掉在地上?分明是你偷盗时不慎掉落,又想放回原处蒙混过关!”
“福伯。”长孙明玥缓步上前,声音不高,却让院中嘈杂为之一静。她走到双喜面前三步处停下,垂眸看着那磕头不止的少年:“你说笔洗是捡的,在何处捡到?当时案几周围是何光景?你可曾碰过其他物件?”
她的问题清晰具体,不似质询,倒像梳理。
双喜仿佛溺水之人见了浮木,急急回忆:“就在、就在二爷书案左下角的砖地上!当时案头垒着的几卷兵书有些歪斜,奴婢想去扶正,才看见底下有个东西……奴婢只碰了笔洗和那几卷书,其他什么都没动!”
长孙明玥抬眼看向长孙福:“福伯,书房平日是谁负责洒扫规制?”
“是双喜和另一个小厮轮流。”
“今日可曾发现兵书有异?”
“这……”长孙福迟疑,“老奴不曾细查。”
“烦请福伯,现在去看看,那几卷兵书是否真的位置歪斜,与往日不同。”长孙明玥语气平和,却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,“再请仔细看看,书案附近可有踢蹬、争执的痕迹。若真是偷盗,贼人心慌,碰掉的恐怕不止是几卷书。”
长孙福一怔,深深看了明玥一眼,挥手让一个心腹快步往书房去了。
等待的片刻,院中落针可闻。双喜伏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其余仆役皆垂首而立,眼角余光却都瞟着那位静静立在院中的二姑娘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目光掠过院角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,不知在想什么。
很快,心腹回报:“管家,兵书确实有几卷歪斜,与往日齐整不同。书案下确有半个模糊的鞋印,不大,像是小厮的薄底鞋。但……并无翻找或挣扎的大片痕迹。”
长孙福脸色微变。
长孙明玥轻轻开口:“父亲昨夜与兄长在书房论兵至子时,兴致所至,或会摊开图卷,移动书册。兄长性急,起身时衣袍带倒书卷,也是常事。”她看向双喜,“你说你辰时初刻进的院子洒扫,那时父亲与兄长已去练武场。若你当真行窃,为何不趁昨夜无人时?又为何偷了东西,还敢在事发后返回现场,做这容易被抓现行的‘放回’之举?”
逻辑丝丝入扣,合情合理。
双喜眼泪涌了出来:“奴婢、奴婢只是怕二爷回来找不见心爱之物责怪……奴婢蠢笨,没想那么多……”
长孙明玥不再看他,转向长孙福:“福伯,窃案当查,家法当立。然,死生之事,不可轻言。笔洗既已找回,未见损毁。双喜有失察疏忽、行事不谨之过,按例,罚三个月月钱,调离书房,去后园做些粗活,以观后效。您看如何?”
她并未越俎代庖,而是以商量的口吻,给了管家台阶,也全了规矩。
长孙福脸色变幻,最终躬身道:“二姑娘思虑周全,老奴拜服。便依姑娘所言。”他挥手让人扶起几乎虚脱的双喜带下去,仆役们也悄无声息地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