质疑落下，前厅骤然一静。
对夏家而言，这沉默是要剖白软肋；对陆家而言，则是一场需要细细掂量的利益权衡。
就在这时，夏家老祖身后缓步走出一名男子，上前躬身一礼。他生着方正国字脸，略显木讷，开口时却异常冷静：“晚辈夏敬一，容晚辈细说族中境况，道君听后自会明白。”
陆师师颔首：“有劳敬一道君。”
夏敬一挺直腰背，语气却更显谦卑，字字沉实：“夏家投诚，并无隐情。族中虽有良才，却人丁单薄；资源不缺，却难破阶限；纵是同心，亦难改大势。我族此番诚意厚重，并非财大气粗，实乃举全族之力，为金髓孙儿求一条光明路，还望道君成全。”
他脸上木讷之色未变，可那双沉静眼底却藏着千钧重量。
陆师师怎会不懂世家的举步维艰，更何况是这种根基尚浅的新秀。
她在审视夏家的同时，夏家众人亦在打量她。
端坐于主位的女子眉如新月，眼藏慧光，众人明白她正在落子权衡。但该说的底牌已然悉数摊开，剩下的，唯有交给天意。
陆师师唇角勾起疏离，语气带着处于上位的不容置喙：“投诚之事陆家允了。只是夏阳之事非同小可，首例难开，容我再斟酌。今日到此为止，待诸事规划妥当，择日再谈。”
前厅的会客一结束，陆师师便缓步朝着老祖的书房走去。
方才一番交谈，字字落在心上，说不动容，那是自欺欺人。夏家的虚实，日后自可细查，可真正让她心头一沉的，却是敬一道君口中那句——
儿孙的未来。
这五个字分量有多重，没人比她更懂。她自己，本就是被这条路推着，又一步步从尘埃拼到高处的人。
众人只知饮水饱，又有几人会去想，这水从哪来、何处去、能饮多久、又够几人分……
日光如熔金倾泻，漫过沉寂千年的高墙深院，亮得晃眼。看得久了，连来时走过的路，都已渐渐模糊。
她相信，敬一道君所言的难题都是客观存在的，但在陆家眼里，却算不上什么。投诚归顺，自然好办，唯独夏阳是个变数。
若想把握住这份机缘，最牢靠的手段还是联姻。但眼下这个节骨眼，年纪、天赋都恰好对上的，整个陆家只有一人。
陆师师几乎不用细想，便猜到夏家十有八九，是冲着陆舟来的。
可若真如这般，事情反倒成了死局。
陆舟的婚事，岂是一个金髓体质就能轻易定义的？以陆舟这一脉的权势底蕴，陆家对他的婚配，本就藏着更深的谋划。
他们要的，绝不止是两族结盟。
他们要的，是一场比当年陆凯与云盈盈那桩婚事，更加声势浩大的联姻。是要横跨洲际，合并万里疆域，整合多方势力，最终铸就陆家在未来百年内的不可撼动之位。
夏阳这颗棋不能丢，且不可破坏那盘更大的棋局，此间分寸，可行的法子，当真少得可怜。
风掠过廊下，铜铃轻响。
陆师师眼底最后一丝波澜敛去，只余下沉静如水的决断，她脚步未顿，径直走向书房——
金髓要握，大局亦不能乱，两难之间，自有她权衡斡旋的余地。
暮色四合，云院。
屋内烛光明亮，将满桌佳肴照得油亮诱人。
云盈盈抱着襁褓里的小陆舟在桌边坐下，低头看孩子时，眼底尽是温柔。
方桌上美食佳肴摆的满满当当，面如凝脂、眼如点漆的美丽妇人怀中抱着一个白皙的男孩落座于桌旁。
“哎哟，我的小舟舟，怎么又流口水啦？”她笑着拿出软帕，轻轻擦去儿子嘴角的水渍，“不许乱动，乖乖的。”
小陆舟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，转来转去，见娘亲笑得温柔，小手便不安分地伸过去，想去碰她柔软的唇，一边抓还一边咯咯地笑。
云盈盈假意拍了下他的小手，转而又把那软乎乎的小拳头攥在掌心，低头亲了两口。
陆凯夹了一块肥瘦均匀的肉放进她碗里，语气带着几分打趣：“让丫鬟抱着，你先好好吃饭。知道你这两天在云裳阁血拼辛苦，多吃点补补。”
婢女上前，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少爷，轻声哄着。
云盈盈理了理衣摆，看向陆凯，得意道：“你是不知道，这两天可把我累坏了。也不知怎么回事，心里总惦记着要过去一趟，你猜怎么着？正好撞上那件限定的蓝翎披风！这运气，赶得上你当年在书院对我围追堵截的成功率了。”
陆凯无奈地笑了笑：“……多吃点。”
云盈盈轻哼一声，端起他递来的白瓷汤碗，轻轻吹开浮在鱼汤上的葱花，小口抿了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夏家添了个金髓孙儿，听说叫夏阳。”
“我也听说了，喜事。” 陆凯一边说话，手上夹菜的动作没停，“夏家今儿个上门来了，你猜他们是来做什么的？”
“唔，这个青菜我不爱吃，拿走拿走，我要藕片。”云盈盈连忙打断他，指着盘子里的藕片撒娇。
陆凯依言换了藕片夹过去，又压低了声音：“母亲在前厅陪夏家说话，之后便去了老祖书房待了许久。”
云盈盈垂眸舀了勺汤，思索片刻：“得了珍宝，总要出来亮亮相。”
陆凯没再接话，只夹了两颗金黄酥脆的炸汤圆放进她碗里，转而说道：“近些年，上东界与舟舟同辈的金髓修士不多，想来日后，舟舟少不得要和夏阳来往。”
“交朋友有什么要紧的。”云盈盈一脸无所谓，丝毫没把世家间的牵扯放在心上，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，“我云盈盈的儿子，开心最重要。”
她说完，拿起锦帕轻轻拭了拭嘴角，迫不及待地朝婢女伸出手：“我带舟舟出去散散步。”
接过软乎乎的儿子，她起身往外走去。
晚风轻轻，小陆舟笑声清脆，烛光照着她的背影，平凡又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