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与时一夜没睡。
不是因为失眠,是不敢睡。他怕睡着了会错过闹钟,怕错过闹钟会迟到,怕迟到了林迟会等,怕林迟等不到会走。他知道这些担心都是多余的——他定了三个闹钟,手机就放在枕头旁边,音量开到最大。但他还是不敢睡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楚,但他知道它在那里。就像他知道林迟在他心里一样,看不看得见,都在。
五点五十,第一个闹钟响了。他关掉,没有起床。六点整,第二个闹钟响了。他坐起来,关掉,坐在床边,愣了几秒。六点十分,第三个闹钟响了。他站起来,关掉,走进卫生间。
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下有青色。他用冷水洗了脸,拍了拍脸颊,想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。没用,还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。
他换好衣服,拿起书包,走出房间。妈妈还在睡觉,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,下了楼。
清晨的风很凉,带着露水的味道。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慢慢走着。他去车棚取了自行车,骑上去,往林迟家的方向骑。
这条路他骑了两年多,闭着眼睛都能骑。每一个路口,每一个红绿灯,每一个坑洼,他都记得。可今天骑在这条路上,他觉得不一样了。不是路变了,是他变了。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,不再觉得“顺路”是理所当然。他知道自己每一次骑过这条路的代价——心跳加速,手心出汗,心里那个地方隐隐作痛。
但他还是骑来了。
六点五十,他到了林迟家楼下。比约定的早了十分钟。
他把自行车停在楼道口,一只脚撑在地上,抬起头,看着林迟家的窗户。窗帘还拉着,灯没有亮,林迟应该还在睡觉。
他拿出手机,给林迟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到了。”
没有回复。他把手机收起来,等着。
风吹过来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,缩了缩脖子。四月的早晨还是有点凉,但他不想穿太多——穿多了,林迟靠在他背上的时候,就感觉不到体温了。
他等了五分钟,十分钟,十五分钟。
楼道的门开了。
林迟走出来,背着书包,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,头发有点乱,像是刚睡醒。他看到沈与时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到了多久了?”他问。
“刚到。”沈与时说。
林迟走过来,跨上后座。他坐下的时候,自行车晃了一下,沈与时赶紧稳住车把。
“抱紧了。”沈与时说。
林迟没有抱。他拽着沈与时的衣角,像以前一样。
沈与时骑车,林迟坐在后面。两个人没有说话。风从耳边灌进来,带着早晨的凉意和四月独有的花香。
骑过第一个路口,沈与时感觉到后背一沉——林迟靠过来了。不是整个人的重量,只是额头轻轻地抵在他的后背上,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。
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。他攥紧了车把,指节泛白。
“沈与时。”林迟的声音闷闷的,从他后背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还在。”
沈与时没有说话。他骑着车,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。光影从他们身上滑过,明灭交替。他想说“我会一直在”,想说“我不会走”,想说“你不用谢我,这是我愿意的”。可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车骑得很稳,稳到林迟靠在他背上的额头不会晃动。
到了学校,沈与时停下车,林迟跳下来。
“今天放学一起走吗?”林迟问。
“好。”
林迟笑了,那笑容被早晨的阳光照着,很好看。沈与时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那个地方又疼了一下。不是尖锐的疼,是那种隐隐的、闷闷的、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的疼。
他们一起走进教学楼,穿过走廊,走进教室。沈与时走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,把课本拿出来。他看了一眼林迟的座位——林迟正在和方屿说话,表情很放松,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沈与时知道,什么都发生了。林迟和周念分手了,林迟说他心里有一个人,林迟说“谢谢你还在”。这些事,每一件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他心上。他以为自己会被压垮,但他没有。他还在骑车,还在上学,还在林迟身边。他只是比以前更累了。
中午,食堂。
沈与时和林迟坐在一起,面对面。这是他们以前的位置,现在又坐回来了。没有人提起周念,没有人提起分手,没有人提起那些不该提起的东西。
“沈与时,你下午有空吗?”林迟问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帮我看看英语作文,我写得很烂。”
“好。”
沈与时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面,还是面。林迟看着他碗里的面,皱了皱眉。
“你怎么又吃面?”
“习惯了。”
“你能不能换个习惯?”林迟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大半到沈与时碗里,“吃肉,别老吃面。”
沈与时看着碗里的肉,愣了两秒。
“谢了。”他说。
“别谢。”林迟低下头吃饭,“你以前不跟我客气的。”
沈与时攥紧了筷子。以前。林迟总是提以前。以前你是什么样的,以前你不这样的,以前我们关系多好。
以前回不去了。
可林迟好像不知道。
下午,他们在图书馆写作业。
沈与时帮林迟改英语作文,改着改着,发现林迟在看他。
“怎么了?”沈与时抬起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迟移开目光,“你继续。”
沈与时低下头,继续改。可他能感觉到林迟的目光,一直在看他。不是偷偷地看,是光明正大地看,像是他脸上有什么东西,像是他在看一幅画,像是他只是在发呆,目光刚好落在沈与时身上。
沈与时不敢抬头,怕对上林迟的目光,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承受不起的东西。
“改完了。”沈与时把作文递过去。
林迟接过去,看了看。“你字写得真好看。”
“还行。”
“不是还行,是很好看。”林迟说,“比我的好看多了。”
沈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林迟以前不夸他的,林迟以前只会说“谢了”“知道了”“明天见”。今天的林迟,和以前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