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学了,沈与时去车棚推车,林迟跟在后面。
“你今天怎么没骑车?”沈与时问。
“不想骑。”林迟跨上后座,“你骑吧。”
沈与时骑车,林迟坐在后面。这一次,林迟没有拽他的衣角,没有用额头抵着他的后背。林迟抱住了他的腰。
沈与时的身体僵住了。林迟的手臂环在他腰上,不紧不松,像一只锚,把他固定在某一个瞬间里。他能感觉到林迟的体温,隔着校服,传过来,烫得他心跳加速。
“林迟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林迟的声音很低,从他身后传来,“让我靠一会儿。”
沈与时闭上了嘴。他骑着车,腰上环着一个人的手臂,后背上靠着一个人的重量。风从耳边灌进来,带着四月的花香和傍晚的凉意。他骑得很慢,慢到后面的车按喇叭,他才加速。
他不想骑快。他不想这段路这么快结束。他想一直骑下去,骑到天黑,骑到天亮,骑到没有尽头。可路有尽头,林迟家到了。
沈与时停下车,林迟松开手,跳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林迟说。
“嗯。”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隔着两步的距离。夕阳在他们身后落下,把整个世界染成橘红色。沈与时看着林迟,林迟也看着他。
“沈与时。”林迟说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早上,你还来接我吗?”
沈与时看着林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夕阳的光,有期待,有一点他不敢确认的东西。
“来。”沈与时说。
林迟笑了。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迟转身上楼了。沈与时站在原地,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,又一层一层地灭掉。最后,林迟家的灯亮了,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。
沈与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腰。那里还残留着林迟手臂的温度,隔着校服,还在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那个地方,像是想留住那点温度。
然后他骑上车,回家了。
骑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来,站在路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心跳太快了,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林迟抱他了。
不是扶肩膀,不是拽衣角,是抱。两只手环在他腰上,掌心贴着他的校服,温度传过来。
他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喘了很久。然后他直起身,仰起头,看着天空。天已经暗了,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,很淡,很远,像他藏在心底的那些话。
“林迟。”他对着那颗星星说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星星没有回答。风吹过来,把他的声音吹散了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他骑上车,继续往家走。车轮碾过路面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,光影交替,像一段被按了快进的电影。
他想慢下来,可时间不会等他。它一直在走,一直在走,带着他走向一个他不知道的终点。他不知道那个终点是什么。也许是他和林迟在一起,也许是他和林迟分开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他只知道,现在,此刻,林迟抱了他。这就够了。至少现在,够了。
回到家,妈妈在做饭。
“回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“在学校写作业。”
沈与时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书包扔在地上,躺到床上。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,打了一行字:“你到家了吗?”
发出去。林迟秒回:“到了。”
沈与时又打了一行字:“今天……”
他打了“今天”,不知道该接什么。今天你抱我了?今天你为什么抱我?今天你是不是……他没有发出去,把那行字删掉了,重新打:“今天早点睡。”
林迟回复:“你也是。”
沈与时看着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笑什么。也许是因为这三个字太普通了,普通到没有任何意义。可他就是想笑。笑着笑着,又想哭。
他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在说——他抱我了。他抱我了。他抱我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,但他的脸是烫的。他把被子蒙过头顶,在被窝里蜷成一团。像一只受伤的动物,躲在洞里,舔着自己的伤口。伤口不疼了,不是因为好了,是因为有人抱了他。那个拥抱像一剂止痛药,暂时的,不能治病,但能止疼。
他知道药效会过,知道疼会回来,知道他还是会受伤。但现在,现在他不疼了。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起来,飘飘荡荡的。沈与时睁开眼,看着那飘荡的窗帘,忽然想起高一的某个下午。那天风很大,窗帘也是这样飘着的。林迟坐在他旁边,伸手去抓窗帘,没抓住,又伸手,还是没抓住。
“沈与时,你帮我抓一下。”林迟说。
沈与时伸手,抓住了窗帘,递给他。
林迟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那时候的谢谢,和现在的不一样。那时候的谢谢,是轻的,是快的,是说完就忘的。现在的谢谢,是重的,是慢的,是说了就忘不掉的。
沈与时闭上眼,在黑暗中轻声说:“林迟,你不用谢我。你什么都不用谢我。我做的所有事,都是我愿意的。你不需要回报我,不需要感谢我,不需要觉得亏欠我。你只要……好好地在我身边就行了。别走,别离开,别让我一个人。”
他说完这些话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因为他知道,林迟总有一天会走。不是现在,不是明天,但总有一天。毕业了,上大学了,工作了,他们会有各自的生活。林迟会遇到新的人,会有新的朋友,会有新的生活。
而他沈与时,只是林迟生命里的一个过客。一个骑了两年多自行车、送了几百次早餐、写了几千条消息的过客。林迟会记得他吗?会吧。但不会太久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窗外起风了,吹得树枝沙沙作响。他闭上眼,在那些声音里,慢慢睡着了。梦里,他骑着自行车,林迟坐在后座上,抱着他的腰。
“沈与时。”林迟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吗,我好像……”
梦到这里就断了。沈与时醒了,天已经亮了。他拿起手机,看了一眼——六点。该起床了,该去接林迟了。
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晨光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他不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,不知道林迟会不会再抱他,不知道林迟那句没说完的话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要骑车去林迟家楼下,等那个人下来。然后载着他,穿过这座城市,去学校,去上课,去度过又一个普通的日子。普通到不值一提,普通到他以后会怀念一辈子。
他站起来,走进卫生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脸色还是不好,眼下还是有青色,嘴唇还是有点干。但他笑了一下,因为今天又能见到林迟了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