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事发生了,就回不去了。
他闭上眼,靠在座椅上。
耳边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,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,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下都在说——高二了。高二了。高二了。
还有一年。
还有一年就毕业了。
毕业了,他和林迟还会联系吗?
会吧。他们是“最好的朋友”。
可“最好的朋友”会每天发消息吗?会每个月见面吗?会在彼此的生命里占据重要的位置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拥有的每一秒,都可能是最后一秒。
所以他要珍惜。
可他珍惜的方式,是推开。
因为他怕。
怕拥有的越多,失去的时候越疼。
怕陷得越深,爬出来的时候越难。
怕最后,连“最好的朋友”都做不成。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。
天已经暗了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一条发光的河,流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他忽然想起高一的某个晚上。
那时候他和林迟刚认识不久,有一天晚自习结束后,他们一起骑车回家。林迟坐在他后座上,忽然说:“沈与时,你知道吗,我觉得我们上辈子就认识。”
沈与时当时心跳快得差点握不住车把,嘴上却故作平静地说: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林迟说,“就是那种……很熟悉的感觉。好像见过很多次了。”
沈与时没有回答。
他在心里说:我们不是上辈子认识的,是这辈子。是现在。是这一刻。是我骑车带你回家的这个晚上。
他想把那个晚上永远记住。
记住路灯的光,记住风的声音,记住林迟靠在他背上的重量。
记住林迟说“我们好像见过很多次了”时的语气——随意的,不经意的,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
可对沈与时来说,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事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沈与时下车,踩在路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拖延什么呢?
拖延回家的时间,拖延独处的时间,拖延面对那个空房间的时间。
他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屋子里很安静,妈妈还没下班。
他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。
窗外有光透进来,是路灯,是月光,是别人家的灯火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。
今天林迟没有发消息。
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“明天考试加油”。
他回复的是“你也是”。
他盯着这两条消息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“林迟,今天周念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没有发出去。
又打了一行:“她说你需要我,比需要她更多。”
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打了四个字:“考试辛苦了。”
发出去。
林迟秒回:“你也是。”
沈与时看着这三个字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又想哭。
你也是。
三个字。
林迟的回复永远是三个字——嗯、哦、知道了、你也是。
他以前觉得不够,现在觉得够了。
因为至少,林迟还在回复。
至少,林迟还在。
他关了手机,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光,斑驳的,摇晃的。
他盯着那些光斑,慢慢地闭上了眼。
梦里,他回到了高一的那个晚上。
他骑着自行车,林迟坐在后座上。
风吹过来,带着夏天的味道。
林迟说:“沈与时,你知道吗,我觉得我们上辈子就认识。”
他在梦里笑了。
“不是上辈子。”他说,“是这辈子。是现在。是你在我身后的这一刻。”
林迟没有回答。
但他感觉到,后背上多了一个重量。
林迟靠过来了。
沈与时在梦里哭了。
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开心。
开心到哭了。
因为他知道,醒来后,这一切都不存在。
没有自行车,没有晚风,没有靠在他背上的林迟。
只有他一个人,躺在一张单人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,等着天亮。
天亮了,又是新的一天。
又是没有林迟的一天。
可他又要去学校了。
又要见到林迟了。
又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朋友,假装那些藏在课本里的纸条、手机里的截图、缝在钥匙扣里的“S”,从来都不存在。
他做得到吗?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也许一年,也许一个月,也许明天。
也许下一秒。
他睁开眼,在黑暗中轻声说:“林迟,你能不能别对我好了?”
“你对我好一点,我就想靠近你一点。”
“我靠近你一点,就更难离开一点。”
“更难离开一点,最后就会更疼一点。”
“所以,别对我好了。”
“求你了。”
他的声音消失在黑暗中,没有人听到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枝沙沙作响。
像是在回答他。
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