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天,下了一场大雨。
沈与时考了年级第三十八名,比上学期进步了二十名。班主任在班上表扬了他,说他“学习态度端正,进步显著”。同学们鼓掌,沈与时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试卷。
红笔写的分数刺眼得很——不是太低,而是太高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考这么好。没有人期待他考好,林迟不期待,周念不期待,连他自己都不期待。他只是不知道除了学习,还能做什么。
不能想林迟,不能看林迟,不能靠近林迟。那就做题吧。题做完了,脑子空了,就不用想了。
“沈与时,你真厉害。”方屿拍着他的肩膀,“进步这么大,请客吃饭!”
沈与时笑了笑,“下次吧。”
方屿走了,沈与时坐在座位上,把试卷折好,放进书包里。他抬起头,看向林迟的座位——林迟不在。从早上到现在,林迟一直没有出现。沈与时问了方屿,方屿说他请假了。
请假了。为什么请假?生病了?家里有事?还是……他不敢想。他拿出手机,给林迟发了一条消息:“你怎么没来上学?”发出去之后,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,没有回复。他又发了一条:“你没事吧?”还是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放进口袋,每隔几分钟就拿出来看一眼。没有。没有。没有。
中午的时候,周念走过来。“沈与时,林迟今天没来,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我给他发消息了,他没回。”
周念的表情变了一下。“我打他电话了,没人接。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。
“沈与时。”周念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他不来上学,和我们有关?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也许他累了。”周念的声音很轻,“也许他不想看到我们。”
沈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想猜林迟在想什么,因为他猜了太多次,每次都猜错。他以为林迟对他好是因为喜欢他,结果林迟说“你是最好的朋友”。他以为林迟疏远他是因为周念,结果林迟说“我需要你”。他猜不透了。
“周念。”沈与时说,“你和林迟……最近怎么样了?”
周念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沈与时看不懂的东西。“你想听真话吗?”
沈与时点了点头。
“我们快分手了。”周念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。
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的心不在我这儿。”周念看着沈与时,目光直直的,“沈与时,你知道他在想谁吗?”
沈与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指甲被咬得参差不齐,这是他最近的坏习惯——紧张的时候就咬指甲,咬到出血,咬到疼,咬到不能再咬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周念看了他几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像没有加糖的咖啡。“你知道。”她说,然后转身走了。
沈与时站在原地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雨很大,大到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被冲刷。可冲不掉。冲不掉周念的话,冲不掉林迟的沉默,冲不掉他心里的那些东西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沈与时收到了林迟的回复。
“我没事。明天来上学。”
五个字。沈与时看着这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他打了很多字——“你怎么了?”“你还好吗?”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”——最后全部删掉,只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回了一个字。也许是怕问多了,林迟会烦。也许是怕问多了,自己会更担心。也许只是累了,累到不想打字。
放学的时候,雨停了。沈与时走出教学楼,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,湿漉漉的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他走到公交站,等车。车来了,他上了车,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窗外的世界被雨洗过,干净得不真实。
他忽然想起林迟说“我没事”时的语气——不是在回复消息,是他想象的。他想不出林迟说这两个字时的表情,是平静的,还是难过的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林迟了。以前他觉得林迟是一本打开的书,每一页他都读过,每一个字他都记得。现在这本书合上了,他看不到里面的内容,甚至连封面都变得模糊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沈与时下车,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他的裤脚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等什么?他也不知道。也许等一个消息,也许等一个人,也许等一个答案。
他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屋子里很安静,妈妈还没下班。他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书包扔在地上,躺到床上。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,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。他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想——如果他和林迟之间的关系也是一道裂缝,那它现在裂到哪了?刚开始?一半了?还是已经裂到底了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在往下掉。掉进那道裂缝里,越掉越深,看不到底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“好”。他盯着这个字,觉得自己好蠢。林迟说“我没事”,他说“好”。林迟说“明天来上学”,他说“好”。林迟说什么,他都说“好”。
他从来不会说“不好”。
因为他没有资格说“不好”。
他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每一下都在说——明天。明天。明天。明天就能见到林迟了。
可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见到林迟,他会开心。见到林迟和林迟在一起,他会更痛苦。见到林迟,却不能靠近林迟——这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事。
他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“林迟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明天来了,我该跟你说什么?问你为什么请假?问你为什么不回消息?问你……你还好吗?”
他问不出口。因为他怕林迟说“我不好”,怕林迟说“我不好,但我不想跟你说为什么”,怕林迟说“我不好,但跟你没关系”。每一个答案,都会让他更难过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凉的,像今天的雨,像林迟的沉默,像周念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他的心不在我这儿。”
他的心在谁那儿?
沈与时不敢想。他怕想多了,会以为自己有机会。他怕想多了,会忍不住靠近林迟。他怕想多了,会前功尽弃。
他不能想。不能。可他的脑子不听他的话。它一直在想林迟,想林迟今天为什么没来上学,想林迟是不是和周念吵架了,想林迟说“我需要你”时的表情,想林迟说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时的语气。想得他头疼,想得他心口发酸,想得他整个人像被拧干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