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前一周，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。
沈与时却出奇地平静。他每天照常上学、听课、做笔记，回家后复习到深夜。不是因为想考好，而是因为只有做题的时候，他才能暂时不想林迟。
数学题不会骗他。答案只有一个，对了就是对了，错了就是错了。不像感情，对了错了都分不清。
周三晚上，他在做物理卷子，手机震了。
林迟发来的消息：“你在干嘛？”
沈与时盯着这三个字，心跳快了几拍。这是林迟这一周以来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。
“复习。”他回复。
“复习得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物理最后那道大题你会吗？我不会。”
沈与时想了想，把那道题的解题步骤写下来，拍了照发过去。
林迟过了一会儿回复：“看不懂。你明天给我讲吧。”
沈与时的笔尖顿在纸上，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明天给他讲。
他们现在连话都很少说，林迟让他讲题，是打破“保持距离”的约定，还是只是单纯需要他？
他不知道。
“好。”他回复。
第二天中午，沈与时吃完饭，在教室里等林迟。
林迟来了，拿着物理卷子，在他旁边坐下。以前的位置——他们中间没有隔着一个人，没有隔着周念，没有隔着任何人。
“这道。”林迟指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题。
沈与时拿过笔，在草稿纸上一步步地写。他讲得很慢，每写完一步就停下来看林迟的反应。林迟皱着眉，盯着草稿纸，像是在努力理解。
“懂了吗？”沈与时问。
“有点懂了。”林迟拿过笔，自己写了一遍。写到一半卡住了，沈与时伸手点了点他写错的地方。
“这里，应该是用这个公式。”
林迟改过来，继续写。写到最后一步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下来，转头看着沈与时。
沈与时正在看他的解题步骤，感觉到林迟的目光，抬起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
林迟的眼睛很黑，很深，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。沈与时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——苍白的，瘦削的，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影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沈与时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迟低下头，继续写。
沈与时移开目光，心跳却停不下来。刚才那一秒，他差点以为林迟要说什么。说什么呢？他不知道。但他就是有一种预感——有什么东西，快要被说破了。
“写完了。”林迟把卷子推过来，“你看对不对？”
沈与时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。”
林迟靠在椅背上，伸了个懒腰。
“沈与时，你以后每天中午都给我讲题吧。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需要你。”林迟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随意，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需要。
林迟需要他。
不是“想要”，是“需要”。
“周念呢？”沈与时问，“她不能给你讲？”
林迟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她物理也不好。”他说。
沈与时看着他，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。但林迟已经把脸转过去了，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“好。”沈与时说，“每天中午。”
他不知道自己答应的是什么。是给林迟讲题，还是重新回到林迟的生活里。他只是知道，他说不出“不”。
他永远都没办法对林迟说“不”。
周五下午，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了。
沈与时从考场出来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走廊里挤满了人，有人在讨论答案，有人在约晚上去吃饭，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。
“沈与时！”
他转过头，方屿跑过来，一脸兴奋。
“考完了！解放了！晚上去唱歌吗？我请客！”
沈与时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了，你们去吧。”
“你又不去？”方屿皱眉，“你最近怎么老是不去？林迟也不去，你们俩商量好的？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。
“林迟也不去？”
“他说他有事。”方屿耸耸肩，“你们俩真是的，一个比一个宅。”
方屿走了，沈与时站在原地，想着方屿的话。
林迟也不去。
林迟有什么事？
他不知道。他也没资格知道。
他走出教学楼，往校门口走。经过操场的时候，他看到林迟站在跑道边上，一个人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拖在地上，像一条沉默的河流。
沈与时站在远处，看着林迟。
林迟低着头，在看手机。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。
沈与时想走过去，脚抬起来，又放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。
“保持距离”——林迟说的，周念要求的，所有人都觉得应该的。
可他想过去。
他想站在林迟旁边，哪怕什么都不说，就站着。
他迈出了一步。
“沈与时。”
他停下来，转过头。周念站在他身后，手里拿着一瓶水。
“你找林迟？”她问。
沈与时张了张嘴，想说“不是”，想说“路过”，想说“我正打算回家”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周念的眼神告诉他，她知道。
她知道他想去找林迟，她知道他每天都在想林迟，她知道他所有的秘密。
“我走了。”沈与时低下头，转身往校门口走。
“沈与时。”周念叫住他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他需要你。”周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很轻，像风，“他需要你，比需要我更多。”
沈与时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走了。
他不敢回头，怕自己一回头，就会看到周念的眼睛。怕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，只有理解。怕理解了，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他走出校门，站在公交站牌下，等着车。
四月的风吹在脸上，暖暖的，带着花香。
可他闻不到。
他的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——考场的，校医室的，还有他心里的。那些味道混在一起，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酸涩，堵在胸口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来。
车来了。他上了车，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——学校、操场、那棵老槐树、车棚、校门口的小卖部。他每天经过这些地方，看了两年多，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条路、每一棵树、每一盏路灯。
可他忽然觉得，这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的生命里退场。像这场考试一样，考完了，就翻篇了。不管考得好不好，都不能再改了。
他和林迟之间，是不是也这样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