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按下了删除。
“确定要删除此照片吗?”
他的手指悬在“确定”上方,悬了很久。
最后他按下了“取消”。
他做不到。
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趴在桌上,脸埋在臂弯里。
台灯的光照在他后脑勺上,暖洋洋的。可他觉得冷。
他想起今天中午林迟说“你下巴都尖了”时的表情——皱着眉,眼睛里有一点担心。
他在担心。
他在担心沈与时。
可沈与时不需要他担心。沈与时只需要他像以前一样,每天早上来接他,每天晚上送他,在他打球的时候给他递水,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他床边。
可这些,都不能了。
林迟说“以后少单独和你待在一起”。
林迟换了座位。
林迟不再坐他的后座。
林迟在和他保持距离。
这是对的。这是应该的。这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。
可沈与时觉得,自己的心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。像有人拿一把小勺子,每天挖一点点,每天挖一点点。不疼,但空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眼睛是红的,嘴唇是干的,脸色是苍白的。
他忽然不认识这个人了。
这个为了一个人把自己掏空的人,还是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回不去了。
回不到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高一,回不到那个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笑着说“嘿,咱俩一个班?”的林迟身边。
他回不去了。
再也回不去了。
周末,沈与时一个人在家。
妈妈加班,家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坐在沙发上,拿着遥控器换台。换了十几个台,没有一个想看的。他关了电视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世界。
楼下有个小男孩在骑自行车,后面坐着一个小女孩。小女孩抱着小男孩的腰,笑得很大声。
沈与时看着他们,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刚学会骑自行车,每天载着林迟上下学。林迟坐在后座上,从来不抱他,只是拽着他的衣角。但他能感觉到林迟的重量,能感觉到林迟的体温,能感觉到林迟的存在。
现在,这些都没有了。
他转身走回房间,躺在床上,拿起手机。
林迟发了一条朋友圈。一张照片,拍的是电影票,两张,并排放在一起。配文是:“和某人一起看了个电影。”
沈与时看着这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某人,是周念。
他和周念去看电影了。
正常的。应该的。男朋友和女朋友,周末去看电影,再正常不过了。
可沈与时觉得,那张照片里的两张电影票,像两把刀,插在他心上。
他把手机扣在胸口,闭上眼。
眼前是林迟和周念坐在电影院里的样子。他们坐在一起,中间没有隔着一个人。他们共享一桶爆米花,手指碰到手指。他们在黑暗中对视,在黑暗中笑,在黑暗中做着所有情侣都会做的事。
沈与时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好像又宽了一点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想,如果他和林迟之间也裂开了,会不会有一天,彻底裂成两半,再也合不上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湿的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,也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,他好累。
累到不想再喜欢了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。
打了一行字:“电影好看吗?”
发出去。
林迟回复得很快:“还行。你怎么知道我看电影了?”
“朋友圈看到的。”
“哦。”
沉默。
沈与时又打了一行字:“周念开心吗?”
“开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林迟没有回复。
沈与时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,闭上眼。
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。
每一下都在说——
那就好。那就好。那就好。
好像说多了,就真的好了一样。
可他知道,不好。
一点都不好。
他不好。
周念开心了,林迟安心了,所有人都好了。
只有他不好。
可他不能说。
因为他的不好,是活该。
是他自己选择喜欢林迟的,是他自己选择不说的,是他自己选择留在林迟身边的。
没有人逼他。
所以他的痛苦,没有资格被任何人看见。
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紧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树枝沙沙作响。
他闭上眼,在黑暗中轻声说:“林迟,你开心就好。”
“你不用管我。”
“我会自己好起来的。”
“会的。”
“一定会的。”
可他知道,不会的。
他永远不会好起来。
因为他的病,叫林迟。
没有药。
永远不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