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秘早餐连续出现了一周。
每天早上,沈与时走进教室,桌上都摆着同样的东西——两个白菜猪肉包,一杯温热的豆浆。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,没有纸条,没有署名,什么都没有。
沈与时问过周围的同学,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。问方屿,方屿摇头;问赵磊,赵磊耸肩;问林迟,林迟说“不是我”。
沈与时看着林迟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撒谎的痕迹。
林迟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真的不是我。”林迟说,“你爱信不信。”
沈与时没有再问。
如果不是林迟,那是谁?
他想过周念。但周念为什么要给他带早餐?她没有理由。她是他最好朋友的女朋友,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近。
他想过是别人放错了座位。但连续一周都放错,不可能。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于是他选择不再想。
不管是谁,早餐是无害的。他吃了,味道很好,和他以前吃过的所有白菜猪肉包都一样。
但又有一点不一样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就是心里有个地方,每次吃这个包子的时候,会暖一下。
很小的一下。
像冬天里划亮一根火柴,亮一瞬,然后就灭了。
周五早上,沈与时到教室的时候,发现桌上除了早餐,还有一盒药。
感冒药。
他愣了一下,拿起来看——是他上次给林迟买的那个牌子。
他转头看向林迟的座位,林迟还没来。
他把药握在手心里,心跳得很快。
感冒药。
谁放的?
为什么要放感冒药?
他昨天体育课的时候打了好几个喷嚏,难道有人注意到了?
他攥着那盒药,指节泛白。
“沈与时,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方屿凑过来。
“没什么。”沈与时把药塞进口袋。
方屿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林迟来了。
他走进教室,把书包放下,看了沈与时一眼。
“今天早餐吃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”沈与时说,“林迟,真的不是你放的?”
“不是。”林迟的语气有点不耐烦,“你怎么老问这个?我说了不是我就不是我。”
沈与时沉默了。
他低下头,翻开课本。
第一节课上到一半,他忽然觉得头晕。眼前的字开始模糊,黑板上的板书变成了重影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,还是一样。
“沈与时?沈与时!”
他听见有人在叫他,声音很远,像是从水底传来的。
他想回应,但嘴巴张不开。
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他在校医室。
白色的天花板,消毒水的味道,窗帘被风吹起来,飘飘荡荡的。
“醒了?”校医走过来,拿着体温计,“你发烧了,三十八度七。低血糖,加上没休息好,晕倒了。”
沈与时撑着坐起来,头还是很晕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一节课。”校医把一杯温水递给他,“喝点水,等会儿让你同学送你回去。”
沈与时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门被推开了。
林迟站在门口,喘着气,像是跑过来的。
“你没事吧?”他走到床边,皱着眉看着沈与时。
“没事。”沈与时说,“低血糖,有点发烧。”
“你早上没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还能低血糖?”林迟的声音有点大,“沈与时,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?你天天就吃那点破面条,能有什么营养?”
校医看了林迟一眼,没有说话。
沈与时低着头,看着杯子里的水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林迟的语气忽然低下来,带着一种沈与时很少听到的东西,“每次都‘没事’,每次都说‘习惯了’,每次都不当回事。”
沈与时抬起头,看着林迟。
林迟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不是生气,不是担心,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情绪。
“林迟。”沈与时说,“我真的没事。”
林迟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伸出手,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手很凉,贴在滚烫的额头上,像一块冰。
沈与时本能地缩了一下。
“别动。”林迟说,“还在烧。”
他的手没有拿开,就那样贴在沈与时的额头上,贴了很久。
沈与时不敢动。
他甚至不敢呼吸。
林迟的手很凉,凉得他额头上的温度都降了一点。
可他的心在烧。
烧得比三十八度七还烫。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林迟把手拿开,转身对校医说,“老师,我带他回去。”
校医点了点头:“行,让他多喝水,按时吃药。”
林迟走过来,把沈与时的书包拿起来,挂在自己肩上,然后伸出手。
“能走吗?”
沈与时撑着床沿站起来,腿有点软,晃了一下。
林迟扶住他的胳膊。
“慢点。”
他们走出校医室,穿过操场,往校门口走。
阳光很好,照在地上,亮得刺眼。
沈与时眯着眼,脚步虚浮,像踩在棉花上。
林迟扶着他,走得很慢。
“沈与时,你多重?”林迟忽然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有没有一百斤?”
“应该有吧。”
“应该?”林迟皱眉,“你连自己多重都不知道?”
沈与时没有说话。
他确实不知道。他不在乎自己多重,不在乎自己吃没吃饭,不在乎自己生没生病。
他只在乎林迟。
可林迟现在在问他多重。
林迟在关心他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林迟。”沈与时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送我。”
林迟沉默了一下。
“沈与时,你能不能别跟我这么客气?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以前不这样的。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。
以前?
以前他是什么样的?
以前他坐在林迟后座上,心安理得地接受林迟的早餐、林迟的水、林迟的笔记。以前他觉得自己有资格接受这些,因为他是林迟最好的朋友。
现在他不觉得了。
现在他觉得,自己每接受一分,就要还十分。
不是林迟让他还的。
是他自己。
他欠林迟的太多了,多到他还不起。
“到了。”林迟说。
他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口。沈与时的自行车停在车棚里,林迟没有去推。
“我打车送你。”林迟说,“你这个样子骑不了车。”
“不用,我可以——”
“沈与时。”林迟打断他,“你能不能别逞强?”
沈与时闭上了嘴。
林迟拦了一辆出租车,把沈与时塞进后座,自己坐在旁边。
“你家地址?”司机问。
沈与时报了地址。
车开动了,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。
沈与时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头还是晕,胃里也不舒服,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。
“沈与时。”
他睁开眼,林迟正看着他。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林迟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林迟说,“你从寒假开始就不太对劲。瘦了,不爱说话了,也不怎么笑了。”
沈与时看着林迟,车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“林迟。”他说,“你最近和周念怎么样了?”
林迟的表情变了一下。
“就那样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叫就那样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迟犹豫了一下,“没什么,你别问了。”
沈与时没有再问。
他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车停了,到了。
林迟付了车费,扶着沈与时下车,上楼,到家门口。
沈与时掏出钥匙,手有点抖,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。
门开了。
屋子里很安静,妈妈不在家。
“你妈呢?”林迟问。
“上班。”
“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林迟把他扶到床边,让他躺下,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药呢?”林迟问。
沈与时指了指书桌的抽屉。
林迟打开抽屉,翻了翻,找到了那盒感冒药。他看了一眼,愣了一秒。
“这药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沈与时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