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假在无声无息中结束了。
开学那天,沈与时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。他站在镜子前,看着自己——瘦了,眼下有青色,嘴唇有点干。他用冷水洗了脸,拍了拍脸颊,想让气色看起来好一点。
没用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还是像一棵被冬天抽干了水分的植物。
他骑着自行车到林迟家楼下,等了几分钟,林迟下来了。
“早。”林迟跨上后座。
“早。”
沈与时骑车,林迟坐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像往常一样。
但沈与时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说不上来。
就是后背上那个人的重量,好像比以前轻了一点。不是真的轻了,是姿势变了——林迟没有靠在他背上,而是直直地坐着,保持着几厘米的距离。
那几厘米,像一条河。
到了学校,沈与时把车停好,和林迟一起走进教学楼。
走廊里有人在跑,有人在笑,有人在交换寒假见闻。
“沈与时!林迟!”方屿从后面追上来,一人拍了一下,“你们寒假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林迟说。
“沈与时,你是不是又瘦了?”方屿皱眉看着沈与时,“你寒假没吃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能瘦成这样?”
沈与时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走进教室,沈与时看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瓶水,还有一袋早餐。
他愣了一下,看向林迟。
林迟已经走到自己的座位上,正在翻书包。
“林迟。”沈与时走过去。
“嗯?”
“这是你放的?”
“什么?”林迟抬起头,看了看沈与时手里的东西,“不是啊,我还没放呢。”
沈与时愣住了。
不是林迟放的。
那是谁?
他环顾了一下教室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方屿在跟别人聊天,赵磊在抄作业,周念还没有来。
他把早餐和水放在桌上,坐下来,盯着它们看了很久。
袋子是透明的,里面是两个包子,一杯豆浆。包子上还冒着热气,是刚买不久的。
他想不出是谁放的。
也许是放错了座位。
也许是某个同学顺手放的。
也许……
他没有再想下去,把早餐吃了。
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,他最爱吃的那种。
他咀嚼着,忽然觉得这个味道很熟悉。
像林迟以前给他带的早餐。
可林迟说不是他放的。
那会是谁呢?
第一节课下课,周念来了。
她走到沈与时桌边,把一个笔记本放在他桌上。
“沈与时,这是你的吧?寒假你落在我家的。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,拿起笔记本翻了翻。是他的数学笔记,上面还有他写的批注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“我都忘了。”
周念笑了笑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沈与时把笔记本收进书包。
“沈与时。”周念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“除夕那天,林迟是不是去你家了?”
沈与时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跟我说的。”周念的表情很平静,看不出情绪,“他说你一个人在家,他去陪你吃火锅了。”
沈与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。
他低下头,把书包拉链拉好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周念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你们关系真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沈与时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关系真好。”
是啊,关系真好。
好到周念会介意吗?
好到她会觉得不舒服吗?
沈与时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的存在,正在变得越来越尴尬。
中午,食堂。
沈与时端着餐盘,走到林迟和周念那张桌子。
林迟在左边,周念在右边,中间空着一个位置。
沈与时在中间坐下。
三个人,像上学期一样。
但气氛不一样了。
周念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了,她低着头吃饭,偶尔抬头看林迟一眼,然后继续吃。
林迟也不怎么说话,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沈与时夹在中间,像一块石头,硌着两个人。
“你们怎么了?”沈与时终于忍不住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林迟说。
“没怎么。”周念同时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又同时移开目光。
沈与时攥紧了筷子。
他们吵架了。
而且,是因为他。
他能感觉到。那种微妙的、无声的、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的紧张感,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。他是那个原因,他是那个裂缝,他是那根卡在齿轮中间的铁钉。
“我吃好了。”沈与时站起来,端起餐盘,“你们慢慢吃。”
“沈与时——”林迟叫住他。
沈与时没有回头,端着餐盘走了。
他把餐盘放到回收处,走出食堂,站在操场边。
阳光很好,三月的风已经有了一点暖意。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,有人摔倒了,爬起来拍拍土,继续跑。
沈与时站在跑道边上,看着他们。
他忽然很羡慕这些人。
羡慕他们可以摔倒就爬起来,可以拍拍土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而他摔倒了,爬不起来。
因为他的伤不在皮上,在肉里,在骨头里,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。
“沈与时。”
他转过头,周念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沈与时问。
“找你。”周念走到他旁边,和他并肩站着,看着操场上的人。
“林迟呢?”
“在食堂。”
沉默。
风吹过来,把周念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忽然开口。
“沈与时,我跟林迟吵架了。”
沈与时的身体微微绷紧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周念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操场,看着那些奔跑的人,沉默了很久。
“因为除夕那天,他去找你了。”
沈与时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他没有跟我说。”周念的声音很轻,“他是第二天才告诉我的。他说他爸妈不在家,你一个人,他就去了。”
沈与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“我不是怪他。”周念转过头看着沈与时,“我也不怪你。我只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“只是什么?”沈与时问。
周念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沈与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只是我觉得,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我的不一样。”
这句话,她在滑雪场说过一次。
现在又说了。
沈与时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想多了”,想说“他只是把我当朋友”,想说“你是他女朋友,你才是最重要的”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,周念说的是真的。
林迟看他的眼神,和看周念的,确实不一样。
不是更好,也不是更差。
就是不一样。
他说不清那种不一样是什么。
但他能感觉到。
周念也能。
“沈与时,你喜欢他,对吧?”周念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沈与时能听见。
沈与时站在阳光下,三月的风吹在他身上,暖暖的。
可他觉得冷。
从心里往外冷。
“周念。”他说,“他是你男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会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会。”周念打断了他,“我知道你一直在退,一直在忍,一直在把自己往后放。我都看到了。”
沈与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鞋带松了,他蹲下来系。
系了很久。
久到周念以为他不会站起来了。
“周念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她,“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们分开的事。你可以放心。”
周念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与时笑了笑,“回去吧,林迟该找你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