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念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阳光把沈与时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细线,拖在他身后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好像随时会消失。
不是那种突然消失,是那种一点一点的、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的消失。
你看着他在那里,可你抓不住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沈与时趴在桌上,假装在睡觉。
他其实没睡。他在想中午和周念的对话。
“他看你的眼神,和看我的不一样。”
他想知道,哪里不一样。
林迟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?
是“帮我带个饭”的眼神?
是“明天早上来接我”的眼神?
还是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的眼神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林迟从来不用那种眼神看周念。
因为林迟不需要周念帮他带饭,不需要周念来接他,不需要对周念说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。
周念是女朋友。
女朋友是不一样的。
而他,只是一个朋友。
一个被需要的时候有用、不被需要的时候多余的朋友。
放学后,沈与时照例在车棚等林迟。
林迟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“你今天中午跟周念说什么了?”林迟跨上后座,语气有点冲。
沈与时的手在车把上攥紧了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没说什么她为什么哭了?”
沈与时的后背僵住了。
周念哭了?
“她哭了?”他问。
“你别装了。”林迟的声音带着火气,“她中午去找你,回来眼睛就是红的。我问她怎么了,她不说。沈与时,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?”
沈与时沉默了。
他说了什么?
他说了“我不会做任何让你们分开的事”。
他说了“你可以放心”。
他说了这些。
可周念为什么哭?
他不知道。
也许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。
也许是因为他没有说什么。
“林迟,我真的没说什么。”沈与时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问她吧,她不会骗你。”
林迟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后座跳下来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他说。
“林迟——”
“我说我自己走!”
林迟转身走了,书包在背上颠着,脚步很快,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。
沈与时站在原地,推着自行车,看着林迟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地上,像一道裂痕。
从他们之间,裂开。
沈与时低下头,推着车,慢慢走出校门。
他没有骑车,就推着走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他的手机震了。
是周念。
“沈与时,对不起。我跟林迟说我们吵架是因为别的事,没有提你。你别担心。”
沈与时看着这条消息,站在路口,红灯亮了。
他没有动。
绿灯亮了,他也没有动。
后面的人按喇叭,他才回过神来,推着车过了马路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累了。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
像撑了太久的气球,表面的橡胶已经薄得透明,随时都会破。
可他不能破。
因为破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他骑着车,慢慢往家走。
路过那条河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河水还是黑的,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走到河堤上,坐下来。
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除夕那天林迟发的“那我来陪你?”
他盯着这条消息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:“林迟,如果我有一天不在了,你会难过吗?”
没有发出去。
他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林迟,对不起。”
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打了一行:“林迟,今天的事,对不起。”
发出去。
然后他把手机关了。
他不想等回复。
因为不管林迟回复什么,他都会难过。
如果林迟说“没关系”,他会难过,因为林迟在原谅他,而他根本没做错什么。
如果林迟说“你知道就好”,他会更难过,因为林迟觉得是他的错。
如果林迟不回……
他不敢想了。
他坐在河堤上,看着黑色的河水,坐了很久。
风把他的眼泪吹干了,又吹出来,又吹干。
反复了很多次,直到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拿起手机,开机。
屏幕亮起来,刺眼。
有一条消息。
林迟发的。
两个字:“没事。”
沈与时看着这两个字,站在河堤上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又掉下来了。
“没事。”
林迟说没事。
可他有事。
他有很多事。
他说不出口的那些事,全都堵在胸口,像一块石头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骑上车,回家了。
风很大,吹得他脸上生疼。
他骑得很快,快到他想把自己甩出去,甩到河里,甩到天上,甩到没有林迟的地方。
可他甩不掉。
他永远都甩不掉。
因为林迟已经长在他心里了,和血肉长在一起,挖出来,他会死。
不挖,他会疼。
疼一辈子。
那天晚上,沈与时躺在床上,睁着眼,看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好像又宽了一点。
他盯着那道裂缝,忽然想——
如果他从那道裂缝里掉下去,会掉到哪里?
会不会掉到一个没有林迟的世界?
会不会掉到一个他不用这么疼的世界?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湿的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,也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他只知道,他好累。
好累。
累到不想再喜欢了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试过。
删掉相册,烧掉纸条,不去看林迟,不回消息。
可他做不到。
他打开手机,点进林迟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条是今天发的,一张照片,拍的是食堂的饭菜,配文是“开学第一天”。
下面有周念的评论:“多吃点,你瘦了。”
林迟回复:“你也是。”
沈与时看着这两条评论,看了很久。
他没有点赞,没有评论,只是看着。
像看一场别人的电影。
他在台下,他们在台上。
他鼓掌,他笑,他哭。
没有人知道他也在。
电影散场了,灯亮了,所有人都走了。
只有他还坐在那里,不肯走。
因为他觉得,也许还有彩蛋。
也许最后,会有一行字——
“献给沈与时。”
可他知道,不会有。
永远都不会有。
他只是这个故事的旁观者。
从开始,到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