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有人在敲门。
敲他那扇关了很久的门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火锅的声音盖过。
但林迟听见了。
“谁?”林迟问。
沈与时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肥牛。
肥牛在灯光下泛着油光,冒着热气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”。
那个字就在舌尖上,烫得像刚出锅的肥牛。
可他说不出口。
他怕说出来的那一刻,这顿火锅就是他们最后一顿饭。
他怕说出来的那一刻,林迟会站起来,穿上外套,走出这扇门,再也不会回来。
他怕说出来的那一刻,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你不认识。”沈与时说。
林迟看了他几秒,没有再问。
“吃吧,肉老了。”林迟给他夹了一筷子肥牛。
沈与时把肥牛塞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肥牛很嫩,但他咽不下去。
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两个人吃完了火锅,沈与时去洗碗,林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
沈与时在水槽边洗碗,水很烫,他的手被烫得发红,但他没有缩回来。
他需要这点疼来让自己清醒。
“沈与时,你家的水龙头是不是坏了?怎么一直在滴水?”林迟在客厅喊。
“是有点毛病,我明天修。”
“我来看看。”
林迟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拧了拧水龙头。
“应该是里面的垫片老化了,换个新的就行。”林迟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爸修过,我见过。”
林迟离他很近,近到沈与时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火锅味,洗衣液味,还有一点点的汗味。
是林迟的味道。
沈与时攥紧了手里的碗。
“沈与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哭了?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水槽上方的镜子。
镜子里,他的眼睛是红的。
“水蒸气熏的。”他说。
林迟没有拆穿他。
他站在沈与时旁边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伸出手,把沈与时手里的碗拿过来。
“我来洗吧,你去歇着。”
沈与时没有动。
“去啊。”林迟推了推他。
沈与时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
电视里在倒计时。
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
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,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。
六、五、四……
沈与时转过头,看向厨房。
林迟站在水槽边,低着头在洗碗,背影被厨房的灯照着,轮廓很柔和。
三、二、一——
新年了。
“新年快乐!”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喊。
窗外的烟花炸成一片,把整个屋子照得通亮。
沈与时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。
“林迟。”
林迟转过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沈与时说。
林迟笑了,那笑容被烟花的光照着,很好看。
“新年快乐,沈与时。”
他们隔着两步的距离,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。
一个手里拿着碗,一个手里攥着衣角。
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开,一朵一朵地谢。
沈与时想,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秒就好了。
不需要靠近,不需要后退,不需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。
就这样站着,看着对方,说一句“新年快乐”。
就够了。
可时间不会停。
烟花放完了,夜空恢复了安静。
林迟洗完了碗,擦干了手,穿上羽绒服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,“太晚了。”
沈与时站在门口,看着他穿鞋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林迟站起来,拉上外套拉链,“你早点睡。”
“好。”
林迟打开门,冷风灌进来。
他走出去,转过身,看着沈与时。
“沈与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个愿望,会实现的。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。
林迟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
沈与时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楼道,站了很久。
声控灯灭了,楼道陷入黑暗。
他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新年了。
他的愿望是“希望林迟永远不知道我喜欢他”。
林迟说,这个愿望会实现的。
会吗?
沈与时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。
高兴的是,林迟不会知道。
难过的是,林迟不会知道。
他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窗外的烟花又响了几声,稀稀拉拉的,像是在收尾。
沈与时坐在地上,听着那些声音,一点一点地变小,直到完全消失。
新年来了。
可他觉得,和旧年没有什么不同。
他还是一个人。
还是喜欢着一个人。
还是不敢说。
还是不能放。
还是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,一个人走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外面的世界被雪覆盖了,白茫茫的,像一张巨大的白纸。
上面什么都没有写。
就像他和林迟之间。
什么都没有开始。
什么都没有结束。
只有一个人的暗恋,在新年的钟声里,继续着。
继续着。
继续到不知道什么时候。
也许是一年,也许是两年,也许是一辈子。
也许到他没有力气再喜欢的那一天。
沈与时拉上窗帘,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
天花板上映着窗外最后的烟花光,一闪一闪的。
他闭上眼,在黑暗中轻声说:
“林迟,新年快乐。”
“林迟,我喜欢你。”
“林迟,你永远都不会知道。”
然后他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黑暗里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每一下都在说——
新年快乐。
新年快乐。
新年快乐。
好像说多了,就会真的快乐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