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林迟呢?
林迟是不是也看出来了?
他不敢想。
下午三点多,沈与时在雪道的中段休息,坐在雪地上,看着远处的人们。
林迟从高处滑下来,速度很快,在他面前急停,溅起一片雪花。
“你怎么坐这儿?”林迟喘着气。
“累了。”
“累了就回去休息。”林迟伸出手,“走,我带你下去。”
沈与时抓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
林迟没有松手。
“你手怎么这么凉?”林迟捏了捏他的手指。
“天生的。”
“天生的?”林迟皱眉,“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林迟把沈与时的双手握住,搓了搓,“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不会照顾自己。”
沈与时低下头,看着林迟的手。
林迟的手很大,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。他的手把沈与时的整个手都包住了,暖意从掌心传过来,一点一点地渗透进皮肤里。
“林迟。”沈与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这句话,是林迟那天在他家问他的。
现在,他问回去了。
林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因为你是我的朋友。”他说,“最好的那种。”
沈与时看着他的笑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。
不是感动,不是心酸,不是难过。
是一种很复杂的、混合了所有这些的东西。
像一杯没有加糖的咖啡,苦的,涩的,但你又舍不得放下,因为那一点点回甘。
“走吧。”林迟松开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再滑一趟,然后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
沈与时跟着林迟,慢慢往上走。
雪地上有两行脚印,一行是林迟的,一行是他的。
林迟的脚印很深,他的脚印很浅。
风把雪花吹过来,落在那些脚印上,慢慢把它们填平。
好像从来没有人走过这里。
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傍晚,三个人坐大巴回去。
车上很安静,大部分人在睡觉。
周念靠在林迟肩膀上睡着了,林迟靠着车窗,也在闭眼。
沈与时坐在过道另一边,看着他们。
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林迟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成金色。他的睫毛很长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微微抿着,呼吸很轻很均匀。
沈与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高一第一天,林迟转过头来对他笑的样子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,那一眼,会看三年。
会看到现在,还会继续看下去。
会看到自己都不知道还能看多久。
大巴进了城,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
周念在林迟那一站下了车,走之前朝沈与时挥了挥手。
“沈与时,下次再一起玩!”
“好。”
车门关上,大巴继续开。
现在车上只有沈与时和林迟了。
林迟换到了沈与时旁边的座位,坐下来的那一刻,沈与时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。
“累死了。”林迟靠在椅背上,叹了口气。
“那你睡一会儿,到了我叫你。”
“不睡了。”林迟侧过头看着沈与时,“沈与时,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”林迟说,“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太对劲。滑雪的时候也是,吃饭的时候也是。”
沈与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可能是累了。”他说。
林迟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
“沈与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可以跟我说。”林迟的声音很低,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,你知道的。”
沈与时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大巴到站了,沈与时站起来,准备下车。
“沈与时。”林迟叫住他。
沈与时回头。
林迟坐在座位上,没有动,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,半明半暗。
“你也是。”林迟说,“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沈与时站在车门边,看着林迟。
风从车门灌进来,很冷。
但他没有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他下了车,车门在身后关上。
大巴开走了,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不见。
沈与时站在公交站牌下,手插在口袋里。
口袋里有一张纸条。
是那张他以为丢了的纸条。
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他在棉服口袋里摸到的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,不知道是谁塞的。
上面写着他的字迹:“林迟,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?我一直在你身后。”
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。
然后他掏出打火机——那是他今天在滑雪场小卖部买的。
他点燃了纸条的一角。
火苗窜起来,橘红色的,在夜风中摇曳。
纸条慢慢卷曲、发黑、变成灰烬。
灰烬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
那句话,彻底消失了。
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沈与时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走,飘向夜空,飘向看不见的地方。
他把打火机收起来,转身往家走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,一下,一下,一下。
像心跳。
像倒计时。
像某种东西正在走向尽头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,有什么东西,今天在滑雪场上,在大巴上,在点燃纸条的那一刻,悄悄地变了。
他说不清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。
他只知道,变了。
再也回不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