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与时,你帮我拿一下遥控器。”林迟仰起头看他。
沈与时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递给他,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林迟的指尖。
林迟的手很暖。
沈与时缩回手,假装在看电视。
周念端着三杯水走过来,在林迟旁边坐下。
“你们寒假有什么计划吗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迟说,“就在家待着,偶尔出来玩。”
“那我们可以一起去滑雪?我听说城郊新开了一个滑雪场。”
“行啊。”林迟看了看沈与时,“你去吗?”
沈与时想说不想去。他不想滑雪,不想看林迟和周念在雪地里牵手,不想在白色的雪地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。
但他还是说:“去。”
周念笑了:“那就这么定了!”
沈与时看着周念的笑容,看着林迟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的样子,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。
明明坐得很近,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。
可他觉得,他和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。
他能看见他们,能听见他们,能触碰到他们。
但他进不去。
他永远都在外面。
傍晚,沈与时从周念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迟和他一起走。
“我送你。”林迟说。
“不用,我自己坐公交。”
“送送你吧,反正也没事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在路上,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又分开,又交叠。
“沈与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不太高兴。”
沈与时愣了一下:“没有啊。”
“别骗我。”林迟停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周念也看出来了。”
沈与时低下头,看着地上的影子。
“可能是有点累。”他说。
林迟看了他几秒,没有再问。
“那早点回去休息。”林迟说,“公交站到了。”
沈与时点了点头,走向公交站牌。
“沈与时。”林迟又叫住他。
沈与时回头。
林迟站在路灯下,围巾被风吹起来,表情看不太清。
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林迟说,“有什么事别自己扛着。”
沈与时站在公交站牌下,看着林迟。
路灯的光把林迟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,他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是路灯的光,还是别的什么,沈与时不知道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与时说。
公交车来了,他上了车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看见林迟还站在原地,朝他挥了挥手。
沈与时也挥了挥手。
公交车开动了,林迟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与时坐在靠窗的位置,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。
玻璃上映着他的脸,苍白的,疲惫的。
他闭上眼,耳边是公交车报站的声音,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,还有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最好的朋友。
这是他全部的位置。
从开始到现在,从高一到高二,从现在到未来。
永远都是。
“最好的朋友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雪又开始下了,细细密密的,像谁在天上撒盐。
他把车窗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在他脸上,吹得他眼睛发涩。
他想,如果有一天,他不再做林迟的朋友了,林迟会难过吗?
会吧。
但不会太久。
林迟有周念,有方屿,有其他的朋友。
而沈与时,只有林迟。
他一直只有林迟。
从十五岁到十七岁,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。
那个人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。
这就够了。
他告诉自己,这就够了。
可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——不够,永远都不够。
公交车到站了。
沈与时下车,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雪地里找什么东西。
可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
也许在找一个答案。
也许在找一个出口。
也许在找一个理由,让自己可以继续走下去。
他走到家门口,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屋子里很安静,妈妈还没下班。
他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没有开灯,坐在床边。
窗外有光透进来,是路灯,是月光,是别人家的灯火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和林迟的对话框。
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,林迟发的“明天见”。
他打了一行字:“林迟,我有没有跟你说过,你是我最重要的人。”
然后删掉了。
又打了一行:“林迟,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,你会想我吗?”
又删掉了。
最后他打了三个字:“到家了。”
发出去。
林迟秒回:“嗯。”
一个字。
沈与时看着这个“嗯”,看了很久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,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映着窗外的光,斑驳的,摇晃的。
他想起今天林迟说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”时的表情。
很认真。
认真到,沈与时差点就信了。
信自己真的只是“最好的朋友”。
信林迟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信那些藏在课本里的纸条、手机里的截图、缝在钥匙扣里的“S”,从来都不存在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凉的。
像今天的雪,像公交车上的玻璃,像林迟说的那句“最好的朋友”。
凉透了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越下越大。
整个城市被白色覆盖,像一张巨大的白纸。
上面什么都没有写。
就像他和林迟之间——什么都没有发生,什么都没有开始,什么都没有结束。
有的只是一个人的暗恋,一个人的独角戏,一个人的地老天荒。
沈与时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雪落的声音。
很小,很轻,像某种东西在碎。
他不知道碎的是什么。
也许是心。
也许是梦。
也许是那个他从十五岁就开始做的、关于林迟的梦。
那个梦,做了两年半,该醒了。
可他舍不得醒。
他闭上眼,在那个梦里,又见到了高一开学的林迟。
阳光打在他脸上,他转过头来,笑着说:“嘿,咱俩一个班?”
沈与时在梦里笑了。
梦里的他不知道,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没有他的位置。
他只是一个观众。
坐在台下,看着林迟和周念的故事,笑着,鼓掌着,假装自己很快乐。
可幕布落下来的时候,台上没有人向他鞠躬。
观众席的灯亮了。
所有人都走了。
只有他还坐在那里,不肯离开。
因为他不相信,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。
他还在等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开始的开始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