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路灯下,一个男孩哭了。
路人匆匆走过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跨上自行车,骑进了夜色里。
风很大,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。
他骑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自己只要骑得够快,就能把这一切甩在身后。
把喜欢甩掉,把林迟甩掉,把周念甩掉,把自己甩掉。
可他甩不掉。
他骑到那条河边,停了下来。
就是林迟跟周念表白的那条河。
他把自行车扔在路边,走到河堤上,坐下来。
河水还是黑的,路灯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那个叫“迟”的相册。
几千张截图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。
第一条。林迟发的“行”。
第二条。林迟发的“嗯”。
第三条。林迟发的“知道了”。
……
第一百条。林迟发的“谢了”。
第五百条。林迟发的“你烦不烦”。
第一千条。林迟发的“明天早上来接我”。
他一张一张地看,看到手指发麻,看到眼睛发酸。
最后一张。今天林迟发的“明天见”。
他盯着这张截图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按下了删除。
“确定要删除此照片吗?”
确定。
照片没了。
他又按下一张。
确定。
确定。
确定。
他一张一张地删,删到手抖,删到看不清屏幕。
删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他的手指悬在“确定”上方,抖了很久。
那是林迟发过的唯一一条超过十个字的回复。
“明天早上来接我。”
十个字。
林迟第一次主动让他去接。
也是最后一次。
沈与时闭上了眼,按下了“确定”。
照片没了。
相册空了。
空了。
他把手机放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。
肩膀在抖,但没有声音。
他不想发出声音。
因为没有人会听到。
他哭够了,抬起头,看着黑色的河水。
河面上映着他的影子,模糊的,扭曲的,像一个不存在的人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
如果没有林迟,他还是谁?
他想了很久,想不出答案。
三年了,他的生活里全是林迟。早上接林迟,白天帮林迟,晚上想林迟。他所有的快乐、难过、期待、失落,都和林迟有关。
如果没有林迟,他还剩下什么?
什么都没有。
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拿起手机,跨上自行车。
夜风很冷,吹得他脸上生疼。
他骑着车,慢慢往回走。
路过林迟家楼下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抬起头。
灯亮着。
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。
一个是林迟,一个是周念。
他们在一起。
沈与时看着那两个人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骑车。
回家了。
他该回家了。
可他的家在哪里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停在这里。
因为这里,没有他的位置。
那天晚上,沈与时回到家,打开门,妈妈在客厅看电视。
“回来了?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他换鞋,走进房间,关上门。
没有开灯,摸着黑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,昏黄的,和以前一样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,他的手机里没有那个叫“迟”的相册了。
几千张照片,全没了。
他以为删掉照片,就能删掉那些记忆。
可闭上眼,林迟的样子还是那么清楚。
高一开学那天,阳光打在林迟脸上,他转过头来笑着说:“嘿,咱俩一个班?”
他忘不掉。
他这辈子都忘不掉。
沈与时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是湿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湿的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林迟问的那句话——
“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”
有。
有很多。
可是说了又怎样呢?
说了,林迟会说“对不起,我只把你当朋友”。
说了,林迟会疏远他,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。
说了,他会成为林迟和周念之间的笑话。
不能说。
不能。
他只能把那些话咽下去,咽进肚子里,让它们在身体里腐烂,烂成疤,烂成永远不会好的伤口。
他闭上眼,在黑暗中无声地说——
林迟,我喜欢你。
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。
以后也会继续喜欢你。
但你不必知道。
你不必知道有人因为你笑了一下就开心一整天,不必知道有人因为你皱了一下眉就担心得睡不着觉,不必知道有人把手机里你的每一条消息都存下来,不必知道有人为了你学会了一百种花语,不必知道有人一针一线缝了一个钥匙扣,把“S”藏在“L”旁边。
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你也不需要知道。
因为我喜欢你,是我自己的事。
与你无关。
窗外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
房间彻底暗了下来。
沈与时在黑暗中睁着眼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每一下都在说——
林迟。
林迟。
林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