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,男生们照例在打球。
沈与时今天没坐在场边,他去了趟厕所,回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的书包被人碰倒了,东西散了一地。
“不好意思啊沈与时!”赵磊跑过来帮他捡,“刚才抢球撞到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沈与时蹲下来,把散落的书本捡起来。
一本数学课本翻开扣在地上,他捡起来的时候,一张纸条从夹页里滑出来。
不是他夹的那张。
是另一张。
他愣了一下,捡起来一看——
上面是他的字迹,写着一行他没有发出去的消息:
“林迟,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?我一直在你身后。”
沈与时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他赶紧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抬起头四处看了看。周围没有人注意他,赵磊已经跑回球场了。
他把纸条塞进口袋,把其他东西胡乱塞进书包,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写、什么时候夹进去的?他完全不记得了。可能是某天晚上失眠的时候写的,随手夹进了课本里,然后就忘了。
如果刚才被赵磊捡到,如果被其他人看到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沈与时。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沈与时猛地抬头——
林迟站在他面前,手里拿着篮球,额头上全是汗,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了?脸这么白。”林迟皱着眉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沈与时站起来,把书包拉链拉好,“可能是蹲太久了。”
林迟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“打球去,缺个人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别废话,走。”
林迟拽着他的胳膊往球场走。沈与时被他拉着,脚步踉跄了一下,口袋里的那张纸条滑了出来,飘落在草地上。
他没发现。
林迟也没发现。
纸条落在枯黄的草地上,白色的纸面被风吹得翻了个身,露出那一行字。
没有人看到。
风又吹了一下,纸条被吹到了跑道边上,卡在缝隙里。
像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话,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慢慢地被遗忘。
打完球,沈与时回到原来的位置拿书包。
他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口袋——纸条不见了。
他的心脏猛地一缩,把身上所有口袋翻了一遍,没有。又在周围草地上找了一圈,没有。
“找什么呢?”方屿走过来。
“没、没什么,一个纸条。”沈与时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看到了吗?”
“什么样的纸条?”
“就是……白色的,上面有字。”
方屿摇了摇头:“没注意。重要吗?”
沈与时张了张嘴,想说“很重要”,但他又不敢说为什么重要。
“算了,可能被风吹走了。”他说。
风吹走了。
那行字被风吹走了。
“林迟,你能不能回头看看我?”
这句话被风吹走了,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沈与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遗憾。
庆幸的是没有人看到,没有人会发现他的秘密。
遗憾的是,那句话真的被风吹走了。
它从来没有到达过它该去的地方。
就像他这个人。
一直在林迟身边,却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林迟的视线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沈与时坐在座位上,心神不宁。
纸条的事让他一整天都不在状态,但他安慰自己——纸条很小,操场很大,不一定有人捡到。就算有人捡到,也不一定会注意到上面的字。就算注意到字,也不一定知道是谁写的。
他反复跟自己说:没事的,没事的,没事的。
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放学的时候,林迟走过来。
“今天不送周念了,她有事。”林迟说,“直接回家。”
“嗯。”
沈与时去车棚推车,林迟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,林迟忽然开口。
“沈与时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沈与时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没有啊。怎么了?”
林迟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沈与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你今天怪怪的。”
“可能是没睡好。”
“哦。”
林迟没再问了,跨上后座。
沈与时骑车,林迟坐在后面,像往常一样。
但沈与时总觉得,今天的林迟和往常不太一样。
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就是一种感觉。
后背上那个人,比平时沉默。没有说话,没有玩手机,甚至没有靠在他背上。
就是沉默地坐着。
像在思考什么。
到了林迟家楼下,林迟跳下车,但没有立刻走。
“沈与时。”
“嗯?”
林迟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说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林迟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沈与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?”
沈与时愣住了。
他想说什么?
他想说很多。
他想说:我喜欢你。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。每天骑车送你回家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事。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我能记好几年。你随手给的一个东西我能珍藏一辈子。
他想说:你能不能别跟周念在一起?你能不能看看我?我比周念更早认识你,我比周念更了解你,我比周念更……
更什么?
更爱你吗?
可他凭什么?
他是男的。林迟不是。
他没有资格说这些话。
“没有。”沈与时说,“没什么想说的。”
林迟看了他三秒钟。
那三秒钟很长,长得沈与时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。
然后林迟转身上楼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。
沈与时站在原地,看着林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。
路灯还没亮,天已经暗了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,整栋楼陷入黑暗。
他推着车,慢慢地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,手机震了。
是周念发来的消息。
“沈与时,今天放学的时候,林迟问我一个问题。”
沈与时停下脚步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问我,你觉得沈与时是不是喜欢我?”
沈与时盯着这行字,站在路灯下,手开始发抖。
他打了几个字,删掉,又打,又删掉。
最后问:“你怎么说的?”
周念的回复很快:“我说,你想多了,他就是你最好的朋友。”
沈与时看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