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最后一周,林迟和周念在一起了。
消息是方屿传出来的。课间操的时候,他凑到沈与时耳边,压低声音说:“听说了吗?林迟和周念,成了。”
沈与时正在系鞋带,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昨天。林迟跟她表白的。”方屿的语气带着八卦特有的兴奋,“据说是在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边,还买了花。周念哭得稀里哗啦的。”
沈与时把鞋带系好了,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方屿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你就不觉得……算了。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方屿挠了挠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他想说的是——你就不觉得难过吗?但他又觉得这句话问出来很奇怪。沈与时为什么要难过?林迟谈恋爱,跟他有什么关系?
没有关系。
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沈与时从操场走回教室的时候,经过走廊,看见林迟和周念站在拐角处。
周念靠着墙,林迟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,低着头跟她说话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像是给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金。
周念在笑,林迟也在笑。
那笑容是沈与时没见过的。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、漫不经心的笑,而是带着一点笨拙的、不太熟练的温柔。
原来林迟也会这样笑。
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,只是温柔的对象不是他。
沈与时站在走廊的拐角,没有走过去。他等了一会儿,等林迟和周念说完话,等他们分开,才从拐角后面走出来,假装什么都没看到。
下午第一节课,林迟走进教室,心情明显很好。
他坐下来的时候,沈与时正在整理课本,没有抬头。
“沈与时。”林迟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猜昨天谁跟我表白了?”
沈与时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周念。”林迟笑着说,“不对,是我跟她表白的。”
沈与时抬起头,看着林迟。林迟的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是沈与时从来没见过的——亮得刺眼。
“恭喜。”沈与时说。
林迟看着他,歪了歪头:“你就说这一句?”
“那还要说什么?”
“你就不问问细节?比如我怎么表白的,她怎么答应的?”
沈与时想了想,问:“你怎么表白的?”
林迟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脑后,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:“买了花,在学校后面那条河边,我跟她说——我喜欢你,做我女朋友吧。”
“她呢?”
“她哭了。”林迟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,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,“然后她说好。”
沈与时低下头,继续整理课本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又是这三个字。
林迟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被上课铃打断了。
老师走进教室,开始讲课。沈与时翻开课本,盯着上面的字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他在想,林迟买的是什么花。
玫瑰吗?还是百合?
他花了多少钱?是在学校门口那家花店买的吗?那家花店的老板娘很凶,上次他去买康乃馨给妈妈,被老板娘吼了一句“挑好了没有”。
如果林迟需要帮忙挑花,他可以帮忙的。
他看了很多花语的书,他知道红玫瑰代表热恋,白玫瑰代表纯洁,香槟玫瑰代表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。
他知道。
但林迟不需要他知道。
放学的时候,林迟照例走到沈与时的自行车旁边,准备坐上后座。
“今天不送你了。”沈与时说。
林迟愣了愣:“为什么?”
“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吗?”沈与时说,语气很平常,“你应该送她回家。”
林迟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“那不一样”,但想了想,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。
“也对。”林迟把书包往肩上一甩,“那我去找周念了。你自己走吧。”
“嗯。”
林迟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沈与时,你明天早上还会来接我吗?”
沈与时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想让我来接吗?”
林迟想了想:“还是来接吧,周念家跟你家不顺路。”
沈与时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林迟转身走了,脚步轻快,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。
沈与时推着自行车,慢慢走出校门。
校门口的那条路,他骑了无数遍。从学校到林迟家,十五分钟,三公里,五个红绿灯,一个转盘。他闭着眼睛都能骑。
今天他不用骑了。
他推着车,沿着那条路慢慢地走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身后,像一个甩不掉的尾巴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他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林迟发来的消息:“周念说以后可以一起走。你、我、她三个人。”
沈与时看着这条消息,站在路口,红灯亮了。
他没有动。
周围的人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匆匆,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。
只有他不知道。
绿灯亮了。
他收起手机,跨上自行车,骑进了人流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骑去哪里。他只是不想停下来。因为一旦停下来,他就会想,就会想为什么,就会想凭什么,就会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他骑了很久。
骑到天黑了,骑到路灯亮了,骑到路上没什么人了。
最后他骑到了学校后面的那条河边。
就是林迟跟周念表白的地方。
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,走到河边,坐在河堤上。
河水很黑,映着路灯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
他想起林迟说“买了花”,想起林迟说“她哭了”,想起林迟说“她说好”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个钥匙扣的边角料。他一直带着,不知道为什么。
皮料已经被摸得光滑了,那个“L”几乎看不清了。
但他还是能摸到旁边的那个“S”。
他把那块皮料攥在手心里,紧紧地攥着。
河风吹过来,很冷。
他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