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与时病了。
这是林迟在第二节课间才意识到的事。他习惯性地往右后方瞥了一眼——那个座位空着,桌面上干干净净,没有往常那瓶摆好的矿泉水,也没有用保温袋裹着的早餐。
“沈与时呢?”林迟转过头问方屿。
方屿正趴在桌上补觉,含糊地应了一声:“请假了,好像是发烧。”
“哦。”
林迟转回去,翻了一页课本。也没什么大不了,他想,不就是少个人跟在后面嘛。
可到了第三节课,他的胃开始叫了。
没沈与时的早餐,他根本没想起来要去食堂。
第四节课更糟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公式,林迟盯着那些符号,脑子里全是空白。以前这时候,沈与时会在桌下悄悄递过来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重点和解题步骤,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。
今天没有人递纸条。
午休的时候,林迟趴在桌上,忽然觉得哪里都不对。他习惯侧头往右看,那个位置总是有个人在安静地做题,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对方的睫毛上,像一层碎金。
今天只有空荡荡的桌子和一束没人挡住的阳光。
刺眼。
林迟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臂弯里。
“林迟,你不去食堂?”方屿推了推他。
“不去。”
“我给你带?”
“随便。”
方屿走了。林迟继续趴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。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,在路口等了一小会儿,总觉得少了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冲他按铃的声音。
后来他才想起来,沈与时不会来了。
这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是牙齿掉了一颗,不疼,但舌头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缺口舔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迟掏出来一看,是沈与时发来的消息:
“早饭放在你桌肚里了,我让赵磊帮忙带的。包子可能凉了,你将就吃。”
消息是早上六点发的。
林迟愣了下,伸手去摸桌肚。果然摸到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包子,还有一盒温热的豆浆。豆浆已经不烫了,但还有一点余温。
他盯着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最后打了两个字:“谢了。”
发送。
几乎是在发送的同一秒,对方的状态变成了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然后停了。
然后又变成“对方正在输入”。
反复了好几次,最后什么也没发过来。
林迟皱了皱眉,把手机扣在桌上,拆开包子咬了一口。
是白菜猪肉馅的,他最爱吃的那种。
他咀嚼着,忽然觉得今天的包子有点咸。
大概是凉了吧。
他不知道的是,城市的另一端,沈与时正躺在床上,额头贴着退热贴,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。
他盯着林迟发来的那两个字,看了整整五分钟。
“谢了。”
不是“你还好吗”,不是“多休息”,甚至不是一句完整的“谢谢你”。
只有两个字。
沈与时把手机放在胸口,闭上眼。
眼眶有点热,他知道不是发烧的缘故。
他本来想打很多话的。
“我没事,别担心。”
“早餐记得吃。”
“今天的数学笔记我让赵磊帮你抄了,在我桌肚里。”
“下午可能会下雨,我让方屿带了伞,你找他拿。”
“今天不能载你回家了,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最后一条他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反反复复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“对不起”。
明明生病不是他的错。明明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。
可他就是觉得抱歉。
抱歉自己缺席了,抱歉给林迟添了麻烦,抱歉……
抱歉他喜欢林迟这件事,让他连生病都觉得自己不配休息。
“对方正在输入”的提示终于消失了。
沈与时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黑暗里,他小声说了一句:“林迟,你能不能……”
话说一半,咽了回去。
不能。
他知道的。
下午果然下起了雨。
林迟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密集的雨帘,有点烦躁。他没带伞。
方屿从后面拍了他一下:“给,沈与时让我带的。”
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递过来,伞柄上还贴着一个白色标签,写着“林迟”两个字。字迹是沈与时的,一笔一划,认真得过分。
林迟接过伞,没有撑开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“一大早,六点多吧,发消息让我帮忙带伞。”方屿耸耸肩,“他发着烧呢,操心得跟个老妈子似的。”
林迟没说话。
他撑开伞走进雨里,雨点砸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的。伞很大,够两个人撑,他一个人走在雨里,身边空出一大块。
以前下雨的时候,沈与时总是把伞倾向他这边,自己的半边肩膀湿透了也不吭声。林迟嫌他走得慢,会一把抢过伞自己撑,然后沈与时就跟在他旁边,淋着雨,笑着。
“你是不是傻?”林迟那时候问他。
沈与时笑着摇头:“不傻。”
现在想想,好像挺傻的。
林迟走到校门口,习惯性地往右边的车棚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。
没有那辆黑色自行车,也没有那个等在车旁、冲他挥手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高一刚开学那会儿,他还不太习惯坐沈与时的车。有一次他拒绝了,说今天自己走回去。沈与时愣了两秒,笑着说“好”,然后骑上车,骑得很慢很慢,一直在他旁边慢慢地跟着。
“你干嘛?”林迟问。
“顺路。”沈与时说。
可那根本不是回家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