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铺的炉子修了大半个下午。
荆楚把昨天搅好的耐火泥抹在炉膛内壁上,一层一层地糊,每糊一层就用碎铁片拍实,等它稍微干一干再糊下一层。
糊到第三层的时候,炉膛的直径缩小了一圈,但内壁光滑了,裂缝也填满了。
她退后一步,看了看,又蹲下来,用手指摸了摸炉条——铁铸的,锈了,但没有断,还能用。
“今天能烧吗?”996飘在旁边问。
“不能。泥还没干。明天再来。”
荆楚把工具归置好,锁上门,钥匙串塞进袖子里。
日头已经偏西了,从铁匠铺的茅草屋顶后面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身后的石板路上。
她沿着山路往上走,走了大约一刻钟,肚子叫了一声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,没什么表情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膳房的申时饭点已经过了。
她知道。
今天修炉子修忘了时间,等想起来的时候,钟声已经落下去小半个时辰了。
她走到膳房后门,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,锅也刷了,笼屉空了。
管膳房的婆子坐在门口择菜,看见她,摇了摇头。
“来晚了。没了。”
“明天早点来。”
婆子低下头继续择菜,没有再说话。
荆楚站在门口,等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996飘在她肩侧,光球微微亮着。
“没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山下有村子。去看看。”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,石板铺的,虽然年久失修,裂缝里长满了草,但好歹是路。
荆楚走得不快,肚子又叫了一声,她没有捂,就那么走着。
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,把远处的村舍照成了一片剪影。
炊烟从那些剪影里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被风吹散了。
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沿山脚排开。
村口有一棵大槐树,树下摆着几张矮桌和条凳,一个老婆婆在支着一口锅,锅里煮着什么东西,热气从锅盖边缘冒出来,带着一股面香。
荆楚站在槐树下面,闻着那股香味,没有过去。
“布施的。”996翻了翻资料库,
“这个村子有个习俗,每旬逢三,在村口布施一顿饭,给过路的穷人和乞丐。今天是逢三。”
荆楚走过去。
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——灰扑扑的衣裳,缠着布条的手,大了半号的鞋——
然后舀了一碗面,放在桌上。
面是粗面,汤是清汤,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一小勺油花。
“吃吧。”老婆婆说,语气不算冷淡,也不算热情,就是那种——见多了,习惯了,不多问也不多说的平淡。
荆楚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
面烫,她挑了一筷子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面粗,嚼起来有点硬,汤也淡,盐放得不多,但热的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。
她慢慢吃着,一碗面吃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有人来了。
不是从村外来的,是从村里走出来的。
两个男人,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,穿着粗布衣裳,袖口卷着,露出晒黑的小臂。
他们走到槐树下面,看了一眼荆楚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——没什么好看的。
“今天有面啊。”高瘦的说。
“布施的,又不是给你的。”矮胖的笑着回了一句。
两个人嘻嘻哈哈地坐下来,老婆婆给他们各舀了一碗面。
他们吃着,说着话,荆楚没有听,也没有看,只是低着头吃自己的面。
然后第三个人来了。
荆楚是先感觉到影子的。
有人站在她旁边,挡住了西边最后一点天光。
她没有抬头,只是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腾出一点位置。
那个人坐下来了,就在她旁边的条凳上。
动作不快,但也不慢,带着一种——不在乎坐哪儿、不在乎怎么坐的随意。
“哟,闻公子来了。”高瘦的那个男人抬起头,笑嘻嘻的,
“今天也来吃布施啊?”
“闻公子”三个字咬得很重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表演性质的尊敬。
矮胖的那个跟着笑了,笑得很大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。
“闻公子还用吃布施?闻家不是有的是钱吗?哦,对了,闻家没了。”
笑声更大了。
荆楚低头吃面,没有抬头。
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不是面香,不是炊烟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闻不到的松木香,
像是衣裳熏过,但已经很久没有再熏了,只剩下一点点残留在衣料纤维深处的余味。
旁边的人没有回话。
那两个男人笑了一阵,觉得没意思,又低下头吃面了。
荆楚把最后一口面吃完,把碗放在桌上。
她偏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的人。
年轻男人。
大约二十出头,或许更小,看不太出来。
五官很深,眉骨高,鼻梁直,下颌线条利落。
皮肤白,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,是那种——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白。
嘴唇薄,微微抿着,嘴角有一点向上的弧度,不是笑,是天生长成那样的。
眼睛闭着。
眼窝深陷,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他没有睁眼,也没有试图睁眼,就那么闭着眼睛,坐在那里,面前放着一碗面,没有动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