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事房的院门关着。
这在白天不常见——那扇门从卯时开到酉时,十几年没关过。
今天关了,从里面插上门栓,两扇门板合在一起,缝隙里透出一线天光,照不见里面的情形。
荆楚站在门前,没有敲门,也没有推,只是站着。
门板比她高出一个头,灰漆剥落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纹理。
她把耳朵贴近门缝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,但能听出语气——不耐烦的,居高临下的。
然后是李红的声音。
听不清说了什么,只有几个字从门缝里漏出来,断断续续的,像风吹散的烟。
荆楚退后一步,低头看了一眼门槛。
门槛是青石的,磨得发亮,中间凹下去一道弧——十几年的人来人往踩出来的。
门槛边上有一小块泥土,湿的,和院子里的黄土颜色不一样,发红,是矿洞那边的红土。
她蹲下来,用手指沾了一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没味道,但她知道是谁留下的。
那个送钥匙的杂役,鞋底沾了红土,来报信的时候蹭在门槛上了。
她站起来,伸手叩门。
三下,不轻不重,指节敲在木头上,闷闷的。
里面的说话声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靠近,门栓被拉开,吱呀一声,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个杂役探出头来,是那天在门口拦她的那个,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睛里有一点意外——
大概是没想到来的不是李红的哪个亲戚或同乡,而是这个灰扑扑的、连名字都没几个人知道的杂役。
“找谁?”
“李红。”
“她有事。你晚点再来。”
他要把门关上,荆楚伸手抵住了门板。
力气不大,但位置很准——刚好抵在门轴的位置,他要关门就得用大力气,用大力气就会有声响,有声响就会惊动里面的人。
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主管让我来的。”荆楚说。
杂役看着她,犹豫了一下,把门开大了。
荆楚走进去,院子里站着两个人,一个是主管,一个是她不认识的男修,穿着外门弟子的衣裳,灰蓝色的,领口绣着一道银线——是外门执事。
三十来岁,方脸,眉毛浓,嘴唇薄,站在那里,两只手背在身后,手指上戴着一枚铁戒指,磨得发亮。
主管站在他旁边,矮了半个头,腰微微躬着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在更高级别的人面前才会出现的——一半讨好,一半紧张。
李红跪在院子中间。
膝盖底下是青砖地,砖缝里长着细碎的青苔。
她的双手被一根麻绳绑在身后,绳子勒得很紧,手腕上的肉被勒出一道白印,边缘发红。
她的头发散了一边,有一缕垂在脸侧,被汗粘在脸颊上。
她没有低头,脊背是直的。
看见荆楚进来,她的眼睛动了一下,很快,快到几乎看不见。
不是求救,是——让她别过来。
荆楚看见了,但没有停。
她走到主管面前,站定。
“您找我。”她说。不是问句。
主管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外门执事,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——
从紧张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,像是在说“你怎么来了”又像是在说“你来得正好”。
“你就是荆楚?”外门执事先开了口,声音不高,但很有分量,像是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出来的。
“是。”
“李红偷酒的事,你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她是你舍友。她偷没偷,你一点都不知道?”
“她没偷。”荆楚说。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把四季青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
外门执事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到主管脸上。
主管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意外,是那种被人踩了尾巴之后还没来得及喊疼的表情。
“你凭什么说她没偷?”外门执事的声音还是不高,但多了一层东西,像刀片藏在棉花里。
“她不喝酒。”荆楚说,
“管事房的酒每隔三天清点一次,昨天是清点日,酒入库之后上了锁。钥匙在主管手里。
如果她偷了酒,要么她有钥匙,要么锁是坏的。
您可以查,钥匙还在不在主管手里,锁有没有被撬过。”
主管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大变的变,是那种——瞳孔缩了一下,嘴角往下撇了撇,像是嘴里含了一口很苦的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“钥匙当然在我手里——”他开口。
“那就查锁。”荆楚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
“酒是今天早上发现的。
如果是昨天清点之前偷的,清点的时候就会少一壶,主管当时就会知道。
如果是清点之后偷的,那酒壶上有清点时的封条,封条破了才说明有人动过。
您可以查封条。”
外门执事看着荆楚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——缠着布条的手掌,指甲缝里嵌着泥——又移回她脸上。
“你倒是清楚。”
“我在管事房帮过忙。”荆楚说,“规矩是主管定的。”
主管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他想说什么,但外门执事已经转过身去了,看着他。
“酒呢?”
“在——在她铺里找到的。”主管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底气像是在往外漏,
“人赃并获——”
“封条呢?”
主管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他的目光从外门执事脸上移到荆楚脸上,又从荆楚脸上移回外门执事脸上。
院子里又安静了。
李红跪在青砖地上,脊背挺直,垂在脸侧的那缕头发被风吹起来,飘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外门执事等了三秒,没有再问。
他走到李红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李红没有躲,仰着脸,目光和他对视。
她的眼睛很亮,不是那种被逼出来的亮,是那种——本来就很亮的亮。
“绳子解开。”外门执事说。
主管愣了一下,上前解绳子。
手指碰到绳结的时候抖了一下,解了两下才解开。
麻绳掉在地上,李红的手腕上勒出两道紫红色的印子,她没有揉,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,掌心朝上。
“起来。”外门执事说。
李红站起来。
腿麻了,晃了一下,但她稳住了。
站直了,肩膀打开,脊背挺直,和荆楚教她的一模一样。
外门执事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一眼主管。
“管好你的人。”他说。
语气不重,但主管的脸白了。
外门执事转身走了,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很实,踩在青砖地上,哒,哒,哒。
院门开了又关上,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——主管、李红、荆楚。
风停了,四季青的叶子不动了,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,紧巴巴的。
主管看着荆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