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——
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那种被人从高处拽下来的、还没落地之前的失重感。
“你挺会说的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“我说的是事实。”荆楚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,
“酒不是李红偷的。
您知道,我知道。
外门执事也知道。”
主管盯着她,盯了大约五秒。
然后他笑了,不是那种善意的笑,是那种——被人捅了一刀之后,不得不承认这一刀捅得准的笑。
“你比她有用。”他看了一眼李红,又看回荆楚,
“我说的是你。”
“您说的不算。”
荆楚转身往外走。
李红跟在后面,步子不快不慢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,走过窄巷,走过井边,走过晾衣绳。
一路上谁都没说话。
进了屋,李红在铺沿上坐下来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
那两道紫红色的印子已经肿起来了,勒痕边缘渗出一丝血,亮晶晶的。
荆楚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破瓦罐,倒了一点水在碗里,把一块布条浸湿了,递过去。
李红接过来,敷在手腕上,嘶了一声,没再出声。
“你怎么知道封条的事?”996的声音在荆楚耳边响起,低得只有她能听见。
荆楚没有回答。
她坐在自己的铺沿上,把枕头底下的铁块掏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
铁块还是冷的,沉甸甸的,硌着掌心。
“她不需要知道。”荆楚说。
这句话是对996说的,也是对李红说的。
李红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继续敷手腕。
过了很久,李红开口了。
“酒是主管自己放的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荆楚没有接话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李红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
“昨天晚上,他趁我们不在的时候放的。
我在院门口看见了,但我没有进去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布条从手腕上拿下来,翻了个面,重新敷上去。
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可能是因为你。
可能是因为我。
可能是因为他高兴。”
她把布条按在手腕上,按得很紧,指尖发白,
“但我什么都没做。
我就那么看着,看着他走进我们屋子,把酒放在我铺底下。
然后他走了。
然后今天早上,他们来翻我的铺,把酒翻出来。
然后他们让我跪下。”
她的声音没有抖。
荆楚看着她的侧脸,那张脸上没有眼泪,没有愤怒,什么都没有。
只是一张很平的脸,像一碗放凉了的水。
“然后你来了。”李红说,声音还是那么轻,但多了一点东西——
不是感激,不是感动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、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“你来了,说了那些话,然后他就让我起来了。”
她把布条放在铺沿上,把手腕翻过来,看了看那两道印子。
紫红色的,肿的,像两条蜈蚣趴在皮肤下面。
“荆楚,”她说,
“你教我打架吧。”
荆楚的手指在铁块上停了一下。
“打架?”
“你教我的站桩,我站了。
站完了,我能站直了。
但光站直了没用。”
她把袖子放下来,盖住手腕上的印子,
“站直了的人,还是会被按下去。
除非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荆楚等了片刻,替她说完:
“除非你能把按你的那只手,打开。”
李红点了点头。
她看着荆楚,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怕,只有一种很安静的、很确定的、像是终于想清楚了什么的光。
“我教你。”荆楚说。
李红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荆楚,肩膀打开,脊背挺直。
风吹过来,把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吹起来,飘在脸侧。
“荆楚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,‘您说的不算’。你是说主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我觉得,你说的算。”
她迈出门槛,走了。
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是直的。
和以前一样,又和以前不一样。
996飘到荆楚肩侧,光球亮着,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“荆楚,”它说,
“她变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以前没有人告诉她可以这样。”
荆楚把铁块放在掌心里,握紧,松开,又握紧。
铁块被握热了,不再是冷的,温温的,贴着掌心的纹路。
“你觉得她能学会吗?”996问。
“能。”
荆楚把铁块塞回枕头底下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院子里的日光正烈,把地面照得发白。
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李红的衣裳,灰扑扑的,袖口破了,线头被风吹起来,飘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她已经学会了最难的部分。”
“什么部分?”
“站起来的部分。”
荆楚迈出门槛,走进日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