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在掌心里慢慢凉下去,从温热到微凉,从微凉到冷透。
荆楚把它翻过来,看了看底部——那里有一小块地方是平的,在坩埚底部凝固的时候自然形成的,光滑,微凹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,照不出人影,但能照出光。
她把铁块放在铺沿上,又从袖子里掏出那两粒铁,并排摆在一起。
三块铁,一大两小,颜色深浅不一,大的发黑,小的发红,像一家三口。
996悬在她对面,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。
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条,又关掉了。
不看了。
看了会算,算了会怕。
它不想怕。
“接下来呢?”它问。
“打铁。”
荆楚把三块铁拢到一起,用布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,
“先把这几块炼到一起,锻成一块整料。
然后看硬度,如果够硬,就直接做刀刃;如果不够,就得渗碳。”
“渗碳?”
“把铁加热到红热状态,放在炭火里焖,让碳渗进去。
碳够了,铁就会变成钢。”
她顿了顿,
“但这个世界的铁矿石含碳量不知道多少,得试。
可能要试很多次。”
“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。”996说。
“有。”
荆楚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的日光,
“主管拿了硝石粉,他会帮我们挡一阵。
赵虎那边还有两天当值,这两天要把矿洞里的矿脉摸清楚。
铁匠铺有了,炭有了,炉子修好了就能开干。”
她一件一件地说,语气平淡,像是在念一份待办清单。
996听着,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临时想出来的,是早就排好了的,
在她脑子里,清清楚楚,一条一条,像铁轨一样铺向远方。
它看不见远方有什么,但它知道,荆楚看得见。
午时的钟声响了。
荆楚去膳房打了饭,端着碗蹲在墙根下吃。
今天的粥稀,米粒沉在碗底,要搅一搅才能舀起来。
她慢慢喝着,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去,泡软了再吃。
吃到一半,圆脸杂役又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今天没有咸菜,手里端着一碗清汤,汤面上飘着几片蔫黄的菜叶。
她把汤倒在荆楚碗里,什么也没说,站起来就走了。
996看着那个圆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“她为什么总给你带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荆楚把汤喝完了,碗底还剩几粒米,她用指头拈起来放进嘴里,
“可能她觉得应该这么做。”
“她不怕主管看见?”
“怕。但她还是给了。”
荆楚把碗放在地上,靠在墙上,眯着眼睛看天。
太阳从头顶照下来,把她的影子压成一小团,踩在脚底下。
“这个世界里,怕的人很多。
但怕完之后还愿意做点什么的,不多。”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
荆楚把昨天剩下的硝石粉又提纯了一遍,这次用的是雨水——
昨晚下了一场小雨,她在院子里放了个瓦罐接了一罐。
雨水比井水软,溶解效果更好,沉淀也更快。
她把提纯好的硝石粉摊在瓦片上晒,又去看了看坩埚。
新做的那个已经在炉子里烧过了,表面挂着一层黑色的烟炱,但胎体没裂。
她用碎铁片刮了刮内壁,刮下来一层黑灰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。
够硬了。
她把坩埚收好,又把铁匠铺的钥匙拿出来检查了一遍。
铜的,五把,一大四小,
大的可能是开大门的,小的可能是开柜子或者工具箱的。
她试了试每一把的齿形,记住了哪把对哪个锁。
“你今天还去铁匠铺吗?”996问。
“不去了。今天修炉子,明天再去。先把耐火材料准备好。”
她从院子里挖了一桶粘土,倒进破瓦罐里,加水,搅成泥浆。
又把昨天烧废的坩埚碎片敲碎了,碾成粉末,掺进泥浆里。
碎坩埚已经烧过了,耐火度比粘土高,掺进去可以增加炉衬的寿命。
这是前世在工厂里学的,老师傅教的,她一直记得。
泥浆搅好了,倒掉多余的水,剩下稠糊糊的一团。
她用木棍搅了搅,太稀,又加了一把碎坩埚粉,再搅。
反复了三次,稠度才合适——像冬天的浆糊,抹在砖上不会流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