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衣裳是月白色的,料子好,但旧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领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痕,像是洗了太多次,布丝都散了。
腰带上挂着一枚玉佩,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但佩角的穗子散了,几根丝线垂下来,在风里飘着。
荆楚看了一眼,然后移开目光。
她站起来,把碗筷收好,放在老婆婆的锅边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。
老婆婆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那两个男人还在吃面。
高瘦的那个用筷子敲了敲碗沿,冲着旁边的年轻男人说:
“闻公子,面凉了。不吃吗?还是说,闻家的少爷吃不来这种粗面?”
矮胖的跟着接话:
“人家以前吃的都是山珍海味,这种面哪咽得下去啊。”
年轻男人没有动。
他坐在条凳上,脊背微微弓着,肩膀松着,整个人像一件被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旧衣裳。
嘴角那个天生的弧度还在,但没有什么意义——不是笑,不是嘲讽,不是苦涩,就只是一个弧度。
他伸出手,摸到了碗沿。
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他把碗端起来,凑到嘴边,喝了一口汤。
动作不快不慢,带着一种——吃也行,不吃也行,都无所谓的随意。
“哟,还真吃啊。”高瘦的男人笑得更大声了,
“闻公子,您这日子过得,还不如我们这些泥腿子呢。”
“人家好歹是化神境呢,”矮胖的接话,语气里的嘲讽浓得像倒出来的醋,
“虽然眼睛瞎了,但修为还在啊。闻公子,您这修为留着有什么用?能当饭吃吗?”
年轻男人把碗放下。
动作很轻,碗底落在桌面上,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勾了勾唇角,那一下比刚才明显一些——不是反击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自我嘲讽。
像是在说:是啊,有什么用呢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坐在那里,闭着眼睛,面前放着半碗凉了的面。
荆楚站在槐树下面,看着这一幕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打算动。
996飘在她肩侧,光球微微亮着,声音压得很低:
“闻埜。闻家独子。二十岁化神,曾经是这一带最有天赋的修士。
三年前闻家出事,一夜之间家道中落,他被仇家害瞎了眼。
之后就一直这样,到处流浪,走到哪算哪。修为还在,但他不用。”
“嗯。”荆楚应了一声,移开目光,转身往山上走。
步子不快不慢,和来的时候一样。
996跟上去。
“你不帮他?”
“帮什么?”
“他被人欺负——”
“他有反抗的能力。”荆楚的声音很平,
“眼瞎了,但修为没丢。只要他想,杀那两个男人是极简单的事情。”
“但他没有——”
“所以他不需要我帮。”
荆楚拐上回山的石板路,天已经暗了,月亮从山峰后面升起来,把路面照得发白。
“他自己不想站起来,谁帮都没用。”
996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他那个样子——二十岁,化神境,曾经那么厉害的人,现在连一碗面都要被人嘲讽——”
“所以呢?”荆楚的脚步没有停,
“惨的人很多。李红惨,赵虎惨,原主也惨。惨不是理由。”
996没有再说话了。
它飘在荆楚肩侧,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。
它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槐树下面,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还坐在条凳上,面前放着半碗凉了的面,旁边两个男人还在笑。
他勾着唇角,没有动。
996收回目光,跟上荆楚的脚步。
山路两旁都是树,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碎碎的,洒在石板路上。
荆楚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,鞋底踩在石板上,哒,哒,哒。
“荆楚,”996忽然开口,
“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。”荆楚说,
“一个自己都不想好的人,不值得浪费精力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看他?”
“看了一眼而已。”荆楚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
“长得确实好看。看完了就完了。”
996没有再问了。
它飘在荆楚肩侧,和她一起走在月光下的山路上。
远处有虫鸣,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。
风从山顶吹下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草腥味。
荆楚的肚子又叫了一声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捂,继续走。
“回去还有馒头吗?”她问。
“李红早上留的,应该还有一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
她加快了脚步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,长长的,瘦瘦的,一个人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