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它是铁。是这个世界里,第一个不是从矿脉里挖出来、不是从熔炉里浇出来、而是从一个杂役用粘土和石墨捏成的坩埚里烧出来的铁。
996的光球猛地亮了一瞬。“成了?”
“成了。”荆楚把两粒铁放在石板上,用手指拨了拨,
“纯度不够,但有办法提纯。反复熔炼,加石灰石去杂质,多烧几次就行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两粒铁。日光照在铁粒上,暗红色的,不起眼,像两粒普通的石子。
但她知道它们不是石子。它们是第一步。是从无到有的第一步。
她把铁粒包好,塞进袖子里。又把坩埚从灶上拿下来,翻过来看了看。
底部裂了一道大口子,内壁挂着一层黑色的熔渣,已经废了。
“再做一个。”她说,语气和昨天说“重做”的时候一样平淡。
但她把废坩埚放在墙根下的时候,手指在它边缘停了一下,像是跟一个老朋友告别。
酉时。李红准时出现在院门口。她今天换了一双鞋,鞋底比昨天厚了一些,走路的声音也变了,从轻飘飘的碎步变成了有节奏的哒哒声。
她站在门口,没有催,只是看着荆楚蹲在墙根下揉泥团。
“今天不去了。”荆楚头也没抬。
李红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你先站。站够了再回来。”
李红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站在院门口,犹豫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步子不快不慢,但脊背是直的。
996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已经不需要荆楚每天盯着了。
“她会坚持吗?”996问。
“会。”荆楚把揉好的泥团用湿布盖上,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
“她已经尝到站直的滋味了。尝过的人,不会再想缩回去。”
她走进屋里,在铺沿上坐下来。从袖子里掏出那两粒铁,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铁粒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暗红色光泽,像两颗凝固的血珠。
“996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还有多少能量?”
996沉默了一瞬。它打开能量条,看了一眼。透明的,薄薄的,像一片快要干涸的水洼。
“……大约四个时辰。”
荆楚点了点头。
她把铁粒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,躺下来,面朝屋顶。
月光从缺口的瓦片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,把那道细小的疤痕照得发白。
“四个时辰够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天亮之前,做任务。”
996的光球猛地颤了一下。
“做任务?你——你愿意做任务了?”
“不是愿意。是需要。”
荆楚闭上眼睛,声音很轻,
“你需要能量,我需要铁匠铺。任务是你的KPI,也是我的成本。这笔账,算得过来。”
996悬在半空,光球里的光忽明忽暗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。
它想说什么,但数据库里翻了个遍,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。最后它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荆楚没有再说话。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,肩膀松开了,手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,掌心朝上,缠着布条的手摊在草席上。
布条已经旧了,边缘起毛,颜色从灰白变成了灰黄,但她没有换。
996把光调到最暗,悬在她上方,像一颗不会落下来的星星。
它看了一眼自己的能量条,又关掉了。不看了。
它想起荆楚说的“一天就够了”。它不知道一天之后会发生什么,但它信她。
从她在草地里坐起来、说“不要用数值定义我”的那一刻起,它就信她。
窗外有虫鸣,细细的,断断续续的。远处有钟声响起来,闷闷的,是亥时的钟。一天快要结束了。新的四个时辰,快要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