荆楚说,他和李红是一回事——都是被这个世界压在底层的人。
她把他排在计划里的第二位,不是因为他的矿洞,是因为他的委屈。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委屈。
996忽然觉得自己的光比刚才亮了一点。它低头看了一眼能量条,没有变,还是那薄薄的一层。
亮起来的不是能量,是别的什么。
它说不清。系统没有“心情”这个参数,没有“感动”这个数据模块,没有“意义”这个评估维度。
但它确确实实地感觉到了什么——一种温热的、充盈的、让它这串冷冰冰的代码忽然想要停下来的感觉。
它不想去任何地方,不想绑定任何其他宿主,不想完成任何任务。
它只想悬在这个灰扑扑的女人肩侧,看她用铁钉和麻绳,把这个颠倒的世界一点一点正过来。
“荆楚。”它轻轻叫了一声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它不想吵醒她——虽然知道她没有睡着。
“嗯。”荆楚应了,没睁眼。
996犹豫了一下。“今天是第三天了。”
荆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。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的能量……大概还能撑十二个时辰。”
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把晾衣绳上的灰衣吹得晃了晃。
有一件袖口破了,线头飘起来,在风里转了一圈,又落回去。
荆楚睁开眼,看着那根飘动的线头,看了一会儿。
“够用了。”她说。
996不知道她说的“够用了”是什么意思。是够用了做任务换能量?
是够用了把坩埚烧出来?是够用了进矿洞再采一批矿石?还是够用了——让它多活一会儿?
它没有问。
它只是悬在她肩侧,光球亮着最暗的那一档,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。
但它亮得很稳。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稳,是那种——不怕灭了的稳。
它想起入职培训的最后一天,培训官站在讲台上,说:“你们会成为宿主最强大的工具。工具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,只需要执行命令。”
它当时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。
现在它觉得,那是它听过的最荒谬的话。
它不是工具。
荆楚从来没有把它当工具。
她问它“你能撑多久”,问它“你有什么优势”,问它“你能给我带来什么”。
她不是在使用它,她是在——把它当一个人。
虽然它只是一串代码。
“荆楚。”它又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三天,过得很好。”
荆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。她偏过头,看着肩侧那颗灰扑扑的小光球。
日光下,它的光几乎看不见,只有核心处那一丝极微弱的暖色,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火星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光球的边缘。
碰不到。她的手指穿过了光,什么都没有触到。
但996觉得,它被碰了一下。
不是物理上的,是某种更深处的、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角落里,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再撑一天。”荆楚收回手,重新靠回墙上,闭上眼睛,“一天就够了。”
996不知道一天之后会发生什么。
但它信她。
从她在草地里坐起来、说“不要用数值定义我”的那一刻起,它就信她。
它把能量条关掉了,不看,不想。
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,和刚才一样,和这三天里的每一天一样。
院子里的日光慢慢移动,从墙根爬到井沿,从井沿爬到晾衣绳,从晾衣绳爬到屋檐。
影子也跟着转,短的变长,长的变短。
风时有时无,灰衣在绳子上晃着,线头飘起来,落下去,又飘起来。
荆楚靠着墙,呼吸很匀。996悬在她肩侧,光球亮着。
远处有钟声响起来,闷闷的,是申时的钟。她没有动,它也没有动。
就那么在日光里待着,一个灰扑扑的女人,一颗灰扑扑的球,和一根断了线头的晾衣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