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钟声落下去之后,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。
荆楚靠着墙,闭着眼睛,呼吸很匀,但没有睡着。
996知道,她的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数什么。
它悬在她肩侧,光球亮着最暗的那一档。日光太强了,它的光几乎看不见,只有凑近了才能察觉到那一小团温热的、微微跳动的暖意。
它看着荆楚的侧脸——那张被原主数据定义为“颜值五十”的脸,瘦削,寡淡,颧骨偏高,下颌角偏方,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日光晒在她脸上,把皮肤底层那点不健康的苍白照出来了,也把眼角那道细小的、还没长好的疤痕照出来了。
这是昨天进矿洞的时候,被石蝠翅膀扇起的碎石划的。
她没提过。
996也没问。
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能量条。
透明的,悬在数据库最顶端,平时不打开看不见。
它打开了。
能量条只剩下薄薄一层,像杯底最后一口水,浅得几乎量不出来。
按照系统手册的计算方式,这些能量大约还能维持十二个时辰。
十二个时辰之后,它会自动进入休眠模式。光球熄灭,资料库关闭,所有功能停摆。
如果在这之前没有完成任何任务、没有获得任何能量补充,它就会被判定为“失效系统”,从公司的数据库里注销。
它以前很怕这件事。
入职培训的时候,培训官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:“失效系统会被清理,数据彻底删除,没有备份,没有恢复机制。”
它记得自己当时坐在培训室的最后一排,光球微微发颤,心想,那我岂不是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了?
系统不会做梦。
它只是一串代码,一个程序,一颗会发光的小球。
但它会怕。
它现在也怕。
但不是那种缩在角落里、不敢出声的怕。
它看着荆楚的侧脸,忽然觉得,就算现在立刻被清理、被删除、被格式化,它好像也没什么遗憾了。
这三天,是它被制造出来之后,过得最有意义的三天。
不是因为它绑定了宿主、完成了任务、获得了能量,而是因为——它跟着一个人,走了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。
它想起第一天。
荆楚从草地里坐起来,眉峰微蹙,像一具醒尸。
它用那种背了无数遍的话术跟她打招呼,以为她会和培训视频里的宿主一样,惊慌、迷茫、乖乖听话。
她没有。
她黑了它的屏,说“不要用数值定义我”。
它当时觉得这个人真装。
现在它知道,那不是装。
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次反抗——用最平静的语气,说最不妥协的话。
它想起她拿着铜簪捅进颈动脉的样子。干脆,利落,没有犹豫,没有停顿。
它当时吓得快要碎掉了,觉得这个人疯了。现在它知道,那不是疯。
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第二次反抗——我不欠你的,我也不要你的。
它想起她站在廊下,问“你能搞到□□吗”。它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。
现在它知道,那不是玩笑。
那是她对这个世界的第三次反抗——你们用拳头和天赋定规矩,我用脑子重新洗牌。
它想起她蹲在矿洞外面,说“要我做事可以,自然要用我的方法”。
它想起她坐在墙根下,把硝石粉倒进碗里,说“等,也是准备的一部分”。
它想起她站在主管面前,说“脑子是自己的,谁也拿不走”。
它想起李红。
那个缩着肩膀、系错扣子、说“对不起”的时候声音像落叶的女人。
今天早上,她在管事房笑了一下。圆脸杂役说,她以前不笑的。
996记得那个笑——不是讨好的,不是客气的,是那种站直了之后,自然而然从心底泛上来的东西。
是荆楚教她的。
不是教她怎么站,是教她为什么要站直。
它想起赵虎。
那个趴在桌上、脸埋在胳膊里、鼾声像拉风箱的男人。
他丹田有旧伤,被发配去看守矿洞,八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