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胆子大没用。得有用。”
“有用?”主管端起茶碗,又喝了一口,“你有什么用?”
荆楚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是一小包硝石粉,白花花的,用布包着,布上渗出细细的粉末。主管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碰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硝石粉。提纯过的。矿洞里挖出来的那种,纯度不够,我用土法子提了一下,现在这个纯度,做火药够了。”
主管的表情变了。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,是那种——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瞳孔缩了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知道。”荆楚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平,“合欢宗禁止弟子私制火药,但没有禁止杂役。杂役不算弟子,不在禁令范围内。”
主管盯着她,盯了很长时间。茶碗里的茶凉了,热气不冒了,茶叶沉到碗底,一动不动。院子里的四季青被风吹得沙沙响,有人在院外走路,脚步声由近及远,消失了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主管终于开口。
“不是要。是交换。”荆楚把硝石粉往前推了推,“这东西,您拿去,能找到买家。山下有矿场,需要硝石开山炸石。他们出的价,您比我清楚。”
“你要什么?”
“三样东西。第一,李红留在管事房,不调走,不穿小鞋。第二,矿洞那边,赵虎当值的时候,让我进去。第三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根铁钉,三寸长,磨过的,尖头锋利,钉帽平整。
“第三,我要一个铁匠铺的使用权。合欢宗山下有个铁匠铺,归宗门管,平时没人用。钥匙在您手里。”
主管看着她手里的铁钉,又看着她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996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茶几上停住了,没有敲。
“你一个杂役,要铁匠铺干什么?”
“做点东西。做好了,分您一半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等做出来您就知道了。”
主管沉默了很久。风从院门口吹进来,把茶几上的硝石粉吹了一点出来,白花花的粉末在青砖地上滚了几滚,停住了。他伸手把硝石包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塞进袖子里。
“钥匙明天给你。矿洞的事,别让第二个人知道。李红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她要是再笑,别让其他人看见。”
荆楚站起来。“明白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主管在背后叫住她。
“等等。”
她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刚才说,有些人的厉害是别人给的。那你呢?你的厉害是谁给的?”
荆楚没有回答。她迈出门槛,走进日光里。996从屋檐的阴影里飘出来,光球灭着,灰扑扑的,无声无息地悬到她肩侧。两个人走出院门,拐过墙角,进了那条窄巷子,996才亮起来。
“荆楚,”它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真的要给他分一半?”
“不一定。”荆楚说,“先把钥匙拿到手。钥匙到手了,其他的再说。”
“你不怕他反悔?”
“他拿了硝石粉,就不会反悔。他需要找个渠道把东西卖出去,而我是唯一能提纯硝石的人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他现在需要我。”
走出巷子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。阳光照在身上,暖暖的,把刚才在管事房院子里积的那点凉气全驱散了。荆楚走得很慢,不是累,是那种——刚刚打完一场仗,需要缓一缓的慢。
“荆楚,”996说,“你刚才说‘有些人的厉害是别人给的’,你是在说他?”
“说他,也说所有人。”荆楚拐上回杂役房的路,“这个世界的规矩是——你的修为是别人给的,你的地位是别人给的,你的脸是爹妈给的,你的命是老天给的。没有一样是自己的。”
“那你觉得什么才是自己的?”
荆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杂役房门口,停下来,看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。绳子上挂着几件灰扑扑的衣裳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晃。有一件袖口破了,线头被风吹起来,飘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
“脑子。”她说,“脑子是自己的。谁也拿不走。”
她迈进院门。院子里静悄悄的,井沿上放着那团用湿布盖着的泥团,布还是湿的,泥团表面已经阴干了,摸上去不粘手,也没有裂缝。她蹲下来,用手指轻轻按了按,硬了,但还没干透。再等一天。
她把湿布重新盖好,站起来,走到墙根下,靠着墙坐下来。太阳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她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。远处有钟声响起来,闷闷的,是午时的钟。她没有动,就那么靠着墙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日光一点一点地移动,从脚边爬到膝盖,从膝盖爬到胸口,从胸口爬到脸上。
996悬在她肩侧,光球里的光稳定地亮着。它没有再说话,只是陪着她,一起看着这个下午慢慢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