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,荆楚走得不快。怀里揣着三包矿石,每走一步就轻轻撞一下,硝石硌着肋骨,石墨贴着心口,赤铁矿坠在腰侧。她走得稳,但呼吸比来时重了一些——不是累,是那种身体被塞满了的实感。
996飘在她肩侧,光球亮着,替她照着林子里那些被树荫吞掉的路。午后的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碎金似的,洒在她肩上、发顶、手背上。她没有说话,996也没有说话。两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,像两个刚从矿上收工的工人。
回到杂役房的时候,院子里没人。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裳,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晃。荆楚进了屋,把怀里的矿石一样一样掏出来,摊在铺上。硝石、石墨、赤铁矿,三堆,她看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要先处理哪个?”996问。
“硝石。”荆楚把硝石碎屑拢到一起,“火药是第一步。有了火药才能炸开更多的矿脉,才能拿到更多的铁矿和石墨。一步一步来。”
她从床底下摸出那个破瓦罐,把硝石碎屑倒进去,又从院子里打了一桶水,往瓦罐里加了半罐水,搅了搅。水浑浊,硝石粉末浮在水面上,沉不下去。她等了一会儿,用手指拨了拨,粉末慢慢沉下去,在罐底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沉淀。
“要等。”她说,把瓦罐放在墙角阴凉处,“至少一个时辰。等杂质沉下去,把水倒掉,再加水,再等。反复三次。”
“那你现在干什么?”
“等。”荆楚坐在铺沿上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她没睡着,996看得出来——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有节奏,不快不慢,像是在算什么。过了大约一刻钟,她忽然睁开眼。
“李红。”她站起来,往外走。
“李红怎么了?”
“她酉时来后山。我要先去看看地方。”
她走出院门,拐上往后山的路。这条路她走过两次,一次是昨天从矿洞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段,一次是今天上午去找矿洞的时候路过。后山不高,坡缓,顶上是一片平地,长着齐腰高的草,被太阳晒得发黄。风从山顶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草腥味。
荆楚站在坡顶上,环顾四周。平地的东边是一片树林,西边是悬崖,崖下是合欢宗的外围建筑,远远能看见灰白色的屋顶和袅袅的炊烟。南边是她来时的路,北边——北边是一道山脊,山脊后面就是矿洞的方向。
她选了一块靠树林的空地,地面平整,草矮一些,踩上去不滑。她在空地中间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然后动了。
996看见她做了几个动作。很慢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先是脚,双脚分开与肩同宽,膝盖微屈,腰背挺直。然后是手,双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内,指尖微微张开。最后是头,下巴微收,目光平视前方。
她站了大约十秒,然后松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996问。
“站桩。”荆楚又站了一次,这回快了一些,动作更流畅,“形意拳的桩功。三体式。”
“你会武术?”
“学过一点。大学的时候跟着老师练了两年,后来工作了就断了。但桩功还记得。”她保持着站姿,呼吸慢慢变深,从胸口沉到小腹,再从小腹沉到脚底,“桩功不是打架用的。是练骨架的。把骨头摆正了,肌肉就不用使劲。站直了,人就不容易倒。”
“你要教李红这个?”
“先教她站。”荆楚收了势,走到一棵树旁边,靠着树干坐下来,“她站的时候,肩膀是缩着的,脊椎是弯的。站在那里,像是准备好了要挨打。要先把这个改了。”
她看着远处的天空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把整片山坡染成了一层暖色。草在风里晃着,沙沙地响,像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“荆楚,”996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万一李红不愿意学呢?”
“她愿意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今天早上问我,还算不算数。”荆楚从地上拔了一根草,放在手里捻着,“愿意的人,才会问。”
996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它又想了想,觉得不对。“那万一她只是一时冲动呢?万一她学了两天就不想学了呢?”
“那也是她的选择。”荆楚把草茎放在鼻尖闻了闻,草腥味,有点苦,“我能做的只是教她。学不学、学多久、学了之后用不用,是她的事。”
“你不怕她学了之后惹麻烦?”
“怕。”荆楚把草茎扔了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但更怕她不学。”
她没有再说话。风从山顶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,她没理。她就那么靠着树干坐着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下沉,橘红色变成紫红色,紫红色变成灰紫色,灰紫色变成深蓝色。天边冒出了第一颗星星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回到杂役房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院子里亮着一盏灯,灯挂在廊下,纸罩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,光影也跟着晃。李红站在灯下面,手里端着一碗饭,看见荆楚进来,她把碗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