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晚上还要来?”
“嗯。申时是杂役房的饭点,不用干活换,直接领。”
“那你刚才——”
“我需要那碗汤。现在。”她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完,碗放在路边的石头上,没带回去,“这具身体缺盐。昨天出的汗太多,早上又只吃了半个馒头,再不补盐分,下午会抽筋。”
996又觉得自己多余了。它明明有这具身体的健康数据,但它没想起来看。荆楚自己什么都没用,光靠身体的感觉就知道缺什么。
“你怎么知道缺盐?”
“腿。”荆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,“刚才劈柴的时候,腓肠肌跳了两下。是抽筋的前兆。”
她说完继续往前走。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,但依然稳。午后的日光正烈,把她的影子压成一小团,踩在脚底下。灰扑扑的衣裳被汗浸湿了,背上洇出一片深色,贴着脊背,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。
回到杂役房,她没进屋,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坐下来,靠着墙,把鞋脱了。脚底那几道红痕又深了一些,有一道磨破了皮,渗出一点血,和汗混在一起,亮晶晶的。她看了一眼,把鞋穿上,没处理。
“不包扎一下?”996问。
“不用。透透气就行。”她把袖子里的硝石碎屑掏出来,摊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,用手指拨了拨,把大颗的挑出来,小颗的堆在一起。“晚上试配方之前,要先把杂质去掉。最简单的办法是溶解过滤,但需要热水和布。”
“膳房有热水。”
“嗯。申时去吃饭的时候顺便打一壶。”她把硝石碎屑重新包好,塞回袖子里,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太阳晒着半边脸,暖洋洋的,汗慢慢干了,皮肤上留下一层薄薄的盐。
“荆楚。”996的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下午干什么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李红下工。等赵虎醒酒。等天黑。”
“不觉得浪费时间吗。”
“不觉得。”她睁开一只眼睛,看了996一眼,“等,也是准备的一部分。急的人会出错。出错的人会死。”
她闭上眼,不再说话了。996悬在她旁边,光球调到最暗,安安静静的。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蝉鸣,晾衣绳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,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响,闷闷的,被热气蒸得发软。
过了大约半个时辰,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李红,是另外一个杂役,矮胖,圆脸,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。她看见荆楚坐在墙根下,脚步顿了一下,像是想绕开,但院子就这么大,绕不开。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,走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是不是昨天脑袋破了那个?”
荆楚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。
圆脸杂役点了点头,想走,又没走。她站在那里,手指在盆沿上搓了搓,搓了两下,又停住。
“李红今天被骂了。”她忽然说,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,“管事房的主管说她手脚不干净,翻了她柜子。”
荆楚的眼睛完全睁开了。
“翻到什么了?”
“什么都没翻到。”圆脸杂役的声音更低了,“但主管说让她明天别来管事房了,调到浣衣池去。”
浣衣池。合欢宗最苦的差事。冬天水冷刺骨,夏天暑气蒸人,从早到晚弯着腰搓衣裳,十个指头泡得发白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。”荆楚问。
“午时。我去送饭的时候听见的。”圆脸杂役说完就快步走了,盆里的衣裳晃了晃,掉了一只袖子在地上,她没捡,就这么拖着走了。
荆楚站起来。
996飘到她肩侧,光球亮了一瞬。“是酒的事?”
“不是。酒还没拿。她没碰过酒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她昨晚回来过。有人看见了。”荆楚的声音很平,但996听出来,那种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,很沉,很冷。
“主管翻她的柜子,不是找到了什么,是没找到什么。”她看着院门口,圆脸杂役已经不见了,地上只剩一只湿漉漉的袖子,灰扑扑的,缩成一团。“他以为她偷了东西,但没找到证据。找不到证据,就调她去浣衣池。不需要理由。”
她转身进屋,从铺底下把剩下的铁钉和麻绳掏出来,塞进怀里。又摸出那块碎铁片,握在手里,试了试刃口。还是利的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996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去找主管。”
“找主管?你——”
“不是打架。”荆楚把碎铁片塞回袖子里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是谈一笔生意。”
她走出去,步子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。不是急,是那种——不想再等了的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