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沿着灌木丛往右移动,找到一个更隐蔽的位置,既能看见洞口,又能看见赵虎。蹲下来,背靠着一棵歪脖子树,膝盖曲起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996飘过来,悬在她肩侧。“要等一个时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无聊吗。”
“不无聊。”
996不说话了。它觉得无聊,但它不好意思说。光球微微亮着,照着一小片地面,有一只蚂蚁爬过来,绕了一圈,又爬走了。
荆楚闭了一下眼睛,又睁开。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在她脸上落了一片碎金。她的表情和昨天一样淡,但嘴角有一点点松弛,不是放松,是那种——在等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情时的笃定。
半个时辰后,有人来了。一个灰衣杂役,提着食盒,从山道那边走过来。走到棚子前,把食盒放在桌上,打开,端出一碗饭、一碟菜、一碗汤。赵虎醒了,揉了揉眼睛,看了一眼饭菜,没动筷子。杂役走了。赵虎等杂役走远了,才站起来,走到洞口右边,第三块大石头后面,蹲下去,摸出两壶酒。
他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,把两壶酒拿回棚子里。一壶打开闻了闻,又盖上,塞进怀里。另一壶打开,倒进汤碗里,汤和酒混在一起,颜色浑浊。他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大口,咂了咂嘴,又喝了一口。
然后他端起饭碗,开始吃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吃到一半,又喝了一口汤——酒汤。眼皮开始往下耷拉,筷子夹菜的动作越来越慢,越来越不准。最后一口菜还没送到嘴里,筷子掉了。他趴在桌上,脸埋进胳膊里,不动了。
鼾声响起来。断断续续的,像拉风箱。
荆楚站起来。
“走。”她从灌木丛后面出来,快步走向矿洞。路过棚子的时候,赵虎的脸埋在胳膊里,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耳朵,耳朵红了,是酒劲上来了。她没停,径直走向洞口。
洞口黑。不是夜里那种黑,是那种浓稠的、带重量的黑,像是有人用墨汁把光泼掉了。她从袖子里摸出碎铁片,握在手里,没有别的东西了。
996飘到她前面,光球亮起来,不大,刚好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。“进去之后靠右走,”996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左边五十丈有个岔洞,住着一窝石蝠,低阶妖兽,不主动攻击人,但受惊了会扑脸。别碰它们。”
“嗯。”
她迈进去。第一步踩在碎石上,声音在洞里被放大了,咔的一声,像是骨头折断。她停了一下,听了一会儿,没有别的动静,才迈第二步。第三步。第四步。
洞里很安静。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吞噬掉的安静。她的脚步声、呼吸声、心跳声,全都被洞壁吸收了,传不出去,也听不回来。只有996的光在眼前晃,一小团暖色,照着洞壁上的水痕和矿石脉。
走了大约二十丈,洞壁上开始出现白色的结晶体,一小片一小片的,像霜。荆楚停下来,用碎铁片刮了一点下来,放在掌心看。白色,半透明,结晶体细碎,有光泽。
“硝石。”她说。
“纯度怎么样?”996问。
“不知道。回去试。”她把硝石碎屑包进布条里,塞好,继续往前走。
越往里走,硝石越多。洞壁上的白色结晶体从一小片变成一大片,有的地方整面墙都是白的,在996的光照下闪着细碎的光。空气也越来越潮湿,带着一股涩味,像是金属生锈的味道。
“前面三十丈就是岔洞,”996说,“石蝠在里面。”
荆楚停下来。她蹲下,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石,掂了掂,往前面扔过去。石头落在洞壁上,啪的一声,回声在洞里滚了几滚,然后——一阵窸窣声,像无数片干叶子在摩擦,从岔洞方向传出来。声音持续了几秒,又安静了。
“它们醒了。”996的声音有点紧。
“知道位置了。”荆楚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,但没跑。
走出洞口的时候,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天已经大亮了,太阳升到了山峰上面,把整片山坡照得明晃晃的。棚子里,赵虎还在睡,鼾声比刚才还大,脸埋在胳膊里,一动不动。
荆楚站在洞口,闭了一下眼睛,让瞳孔适应光线。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条包,鼓鼓囊囊的,装着她刮下来的硝石碎屑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“回去了?”
“回去。”她迈步往外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棚子里,赵虎翻了个身,脸从胳膊里露出来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巴张着,鼾声从喉咙里滚出来,带着酒气。他的眉头皱着,像是在做一个不好的梦。
荆楚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