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能教她吗?”
荆楚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。天已经暗下来了,晾衣绳上的灰衣被收走了,只剩一根空绳子在风里晃。远处的山峰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,压在渐渐发紫的天边。
“不能只教她。”她说。
996的光晃了晃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教一个李红,没用。主管换一个,还是这样。师姐换一个,还是这样。这个宗门换一个,还是这样。”她看着远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建筑,飞檐翘角在暮色里只剩下轮廓,像一排沉默的牙齿。
“要教,就教所有人。”
996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蝉鸣歇了,风也停了,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。天边最后一抹紫色沉下去,星星冒出来,一颗两颗,稀稀拉拉的。
“荆楚,”996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。你一个杂役,没有修为,没有背景,没有——”
“有。”
“有什么?”
“有脑子。”她转过身,走回屋里,从草席底下把那卷麻绳掏出来,开始整理。绳头散了,她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捻开,重新编结,动作不紧不慢,“还有一个系统。”
996的光猛地亮了一瞬。
“你要用我?”
“我要你帮我。”荆楚头也没抬,继续编绳子,“你不是想做有用的系统吗。不是想被需要吗。”
996噎住了。
“我有我的方法,你有你的资料库。”荆楚把编好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,试了试松紧,解开,放在铺上,“你负责告诉我,这个世界里,哪些女人想说‘不’但不敢说。哪些女人想站起来但站不起来。哪些女人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,抬头看着996。
“哪些女人和我一样,觉得这个世界有问题。”
996的光球悬在半空,光晕忽大忽小,像是在飞速运转。它的数据库在翻涌,成千上万条人物资料从眼前掠过——外门的、内门的、杂役的、弟子的、长老的、散修的——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据:修为、容貌、背景、人际关系。
但它忽然觉得,这些数据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谁想说“不”。
“我找找。”它说,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急。”荆楚低下头,继续整理剩下的铁钉和碎铁片,“慢慢找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她把碎铁片用布条包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铁钉按长短排成一排,放在草席边缘。麻绳理顺了,盘成一卷,搁在床脚。
做完这些,她躺下来,枕着那包了边的碎铁片,面朝屋顶。
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,能看见天。星星从那些缺口里漏进来,一小颗一小颗的,冷冷的,亮亮的。
“荆楚。”996飘在她上方,光球调到了最暗,像一颗不会落下来的星星。
“嗯。”
“我找到了一个。”
“谁。”
“林婉儿。内门弟子,筑基初期,长得好看,被师姐排挤。”996顿了顿,“她也想说‘不’。”
荆楚没说话。她看着屋顶那个缺口里的星星,看了很久。
“排第三。”她说。
“第三?前两个是谁?”
“李红。赵虎。然后是她。”荆楚闭上眼睛,声音慢慢低下去,“赵虎排第二,是因为他手里有矿洞。矿洞里有硝石。硝石是火药的基础。”
“……你把赵虎也算了进去?”
“所有人都算得进去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是快要睡着了,“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女人受委屈。赵虎受了八年的委屈,因为他天赋不好,丹田有伤,被人看不起。他和李红,是一回事。”
996的光微微颤了一下。
它从来没有这样想过问题。它的数据库里,人物分类是性别、修为、势力、关系网。但荆楚的分类是——谁受了委屈。
“睡吧。”荆楚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声音闷闷的,“明天还有很多事。”
“荆楚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荆楚没有回答。她的呼吸慢慢匀下来,肩膀松开了,手指从枕头底下滑出来,缠着布条的掌心摊在草席上,手指微微蜷曲。
996悬在半空,光球调到最暗,只留核心处一丝极微弱的暖色。
窗外没有蝉鸣了,风也停了。星星从屋顶的缺口里一颗一颗地冒出来,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黑布上撒了一把碎米。
远处的山峰在夜色里沉默着,飞檐翘角融进了天空,分不清哪里是山,哪里是天。
996把光又调暗了一点。
它想起入职培训时,培训官说过一句话:一个系统最大的悲哀,是找到一个不需要它的宿主。
它当时觉得这是最可怕的事。
现在它不觉得了。
一个系统最大的幸运,是找到一个值得它跟着走的人。
它看了一眼荆楚的侧脸。她睡着了,呼吸很轻,嘴唇微微张着,露出一点点牙。掌心的布条在睡梦中松了半圈,蝴蝶结歪歪斜斜的。
996飘低了一点,用光球的边缘碰了碰布条的边角,没能把它推正。它的光太软了,没有实体,碰不到任何东西。
它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
算了。
它就那么悬在布条上方,光球亮着,暖暖的一小团,照着那个歪歪斜斜的蝴蝶结。
像一盏守夜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