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午过后,蝉始鸣,夏已至。
炎热和小雨一起到来,非但没能驱散牡丹蛊的阴影,反而愈演愈烈。无数人涉嫌牡丹蛊谋逆之事,被禁军发落下狱,有的甚至全家阖族关押,一时间,哀恸之声响彻洛阳。
街上到处是雨水打湿的牡丹花,曾经作为洛阳人最爱的鲜花,如今却被人弃如敝履,唯恐避之不及连累家宅。原本艳丽硕大的完好牡丹,如今却碾入泥土,被雨水鞋印肆意践踏,垃圾一样混进泥泞不堪的污水中。
入夏后本是郊游的好时间,往年洛阳城里城外都挤满了人,如今却只有零星几个,还行色匆匆,明明是白日,街面倒有几分像晚上宵禁。时不时能看到披甲执锐的士兵匆匆来去,兵刃上染着新旧交织的血迹,间或隔着一条两条街,便有震天的哭喊声此起彼伏,妇孺的泣血哀鸣将阴雨绵延的苦夏,染得晦暗不明。
这一阵连绵不绝的雨,滴落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一双鲜血染红的丝履在尚书令门口的青草地上,蹭了蹭,似是想要刮掉这粘稠的液体。
边上站岗的禁军讨好的行礼:“大国师。”
姬宝蓝看着草地上那一滩滩的血迹,沉默难言。
为虎作伥,她就是那只伥。
皇后这一次的手笔,堪称铁腕血洗,不仅仅是针对朝臣,宗室和军官全都有涉猎,她似是忍耐了太久,忍耐到快不耐烦了,如今总算开始动手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姬宝蓝冷淡的吩咐,她已经按照皇后发下的名单挨个上门。可这名单似乎无穷无尽,做完一批,还有一批,给了一批理由,又有新的人被安排下来。
姬宝蓝甚至都懒得编理由了,禁军和她只要露面,什么理由都不需要了,可以直接把人就地处死,或者带走。
如今的她,堪称地府阎罗。
人人都知道她是皇后娘娘的心腹,又有预警牡丹蛊的功劳,如今更是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因此,就算是国丧期间,邀请她上门做客的帖子依旧络绎不绝。
看见今日事了,一旁等着的真珠替姬宝蓝掀开软轿的帘布。
姬宝蓝面带困倦之色,一上轿便轻轻歪倒在软榻上,真珠小心地替她按揉着头上和肩颈的穴位。
“国师,你的身体都没好利索,天天这么出门怎么受得了?不如晚上洛阳令的宴会就推了吧?”
姬宝蓝苦笑:“若是我推了,那老头就得怀疑自己在皇后娘娘名单之内,怕不是要吓得自己先上吊。”
这话绝非危言耸听,近日已有无数高官在家中自尽,生怕连累家族妻小。而洛阳令作为洛阳名义上行政班子一把手,又勉强算得上已故尚书令的门生故吏,心中惴惴不安已久,因此他比谁都着急请大国师赴宴。
甚至坊间流出一个传言,谁请得动大国师,谁家就是安全的,这个传言也不知道打哪里传出去的,总之把姬宝蓝累个够呛。
真珠叹气:“现在给您下的帖子已经排到了年底,连王爷都不堪其扰,为了不拂面子,您二位还得分开赴宴,比如今天,您去洛阳令家,王爷还得去度支尚书那边……”
提起王爷,真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一旁拿出个食盒,里面放着一小盘茯苓奶糕,做成兔子的形状,是府里厨子的得意甜品。
“王爷特地吩咐厨房早上做的,让奴婢给您拿在路上对付下,说是知道您不爱吃那些宴席菜,还要喝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,先垫垫胃。”
姬宝蓝看着食盒里的兔子,雪白可爱。
是她爱吃的甜食。
“王爷真是又敬重又疼爱您。”真珠在一旁忍不住感慨,“都说婚后的生活要看夫家的脸色,可您有皇后娘娘的圣宠又有夫君的真心,所以您就算忙碌了一天,也会不自觉的笑起来呢。”
笑?她笑了吗?姬宝蓝摸了摸自己的嘴角,真的,是上扬的。
不应该……姬宝蓝立刻沉下了嘴角。
她为复仇而来。
仇未解,她怎么能笑?
真珠看见国师脸色一变,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,只好故意掀开帘子一角,给有些沉闷的轿子里带来一丝凉意。
姬宝蓝的目光顺着光亮与风的地方看出去。
“前面是不是到珠宝铺子了?趁天没黑,我们下去逛逛。”
真珠有些讶异,国师极少逛街,也从不买东西,但她并不多嘴,随着姬宝蓝一起下轿,走到一处玉器铺子跟前。
姬宝蓝相中了一枚簪子,上好的羊脂白玉,握在手中片刻便升温,丰姿秀容,入手即暖,倒是很衬他。
“包起来。”
两人回到轿子里,姬宝蓝便将白玉簪子放入已经空了的食盒中。
权当作为食盒的谢礼吧,姬宝蓝心想。
……
酒过三巡,月色已上中天。
歌舞也尽都看了,该走的流程似是走完了。于是淇王扶了扶昏沉沉的头,按照惯例起身告辞。
他的身份尴尬,旁人请他不过是看了大国师的面子,为了躲一躲巫蛊之祸,好确认自己不在名单上而已,至于淇王本人,大家并没有深交的心思。面对淇王的离去,度支尚书笑吟吟相送,既不过分热情,也绝非冷淡,都是走个过场。
好似人来人往,花费了无数好时光,竟然消磨在这样无聊的事情上,淇王感到索然无味。
今夜竟有圆月,且光华璀璨。按理说阴雨天不该有如此月色,但月色正好岂能辜负?淇王决定自己走一走,便放弃了乘轿,让身后的侍卫们缓缓跟着。
“喵。”
一只黑猫从路边闯出来,围着淇王脚边转了几个圈,缠着他的鞋子喵喵叫,看样子是饿了。洛阳的猫总是不怕人,逢人就撒娇,看来已成习惯。
淇王莞尔,便让身边的随从拿了块肉干泡水里给它吃。
小黑猫满足的趴在路边享用它的宵夜,而淇王就蹲下身子,摸摸它头上油光水滑的绒毛。
夜风有些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