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皇甫柔仪是先帝皇甫思的女儿,曾嫁入前朝为后,有位分无恩宠,丈夫被亲婆婆姚太后所杀,便立刻伪造遗诏助父亲攻入洛阳改朝换代,由皇后变成了长公主,从此大隐隐于市,虽然依旧住在洛阳,但几乎不与人交际。
她于端午当日死在家中,万蝶千花云罗帐里,身着月色中衣的皇甫柔仪双目紧闭一如睡前,面色没有任何异常,唯独身上覆满了齐整整的断头牡丹,赤红如血,盖在身上宛如一床花被。
府中丫鬟大惊失色,立刻上前想要查看公主状况,谁料一掀被子,公主的头颅咕噜噜滚下了床,原来皇甫柔仪就像身上的断头牡丹一样,脑袋早被齐整整切断。
牡丹断头,公主亦断头。
一时间,整个洛阳震动。
昭阳殿内,皇后赐座姬宝蓝,贴身大宫女沏上新收的茶水,奉上各色干果,还饶有眼色的给姬宝蓝端来擦手的撒着香露的湿毛巾。
国师是皇后娘娘眼中的大红人,在新朝竟比前朝更加得意,此前以命换卦象的传闻又应验了,公主可不就是龙脉,又死在恶月恶时。因此宫人们看着国师进宫,都殷勤非常。
姬宝蓝冷眼瞧着,甄荔终于住进了这属于后宫第一人的昭阳殿,她坐在杨皇后曾经坐着的地方,比杨皇后气势更甚。
“国师怎么看?莫非世上真有牡丹蛊?”
“本宫有些疑惑,一个寡居十五年的长公主,谁会想杀她呢?”
甄荔这话明显自相矛盾,若是牡丹蛊,那就没有人要杀公主。若有人要杀公主,那牡丹蛊只是一个工具,是蛊是刀有什么区别?
但作为一个近臣,听话要听音,姬宝蓝显然是个中高手。
“皇后娘娘英明,依臣所看,定是背后有人操纵牡丹蛊,只是施术者术法不精,加上皇后娘娘派人看护,长公主才代人受过。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有人要谋害皇嗣,谋害的对象必然是陛下以及陛下亲近之人。”
甄荔满意的看了姬宝蓝一眼。
每一个先贤大能总喜欢要求君主亲贤臣远小人,但每一位君主的身边总是不缺佞臣和小人。其实这个区分有失偏颇,本质上人总是更爱吹捧自己奉承自己的角色,只是这角色是忠是奸,是贤是佞,端看本人自己的才华,跟君主的喜好有什么关系呢?
比如这位大国师,水平跟上任大国师焦骨教主相比不好说高低,但看眼色会做人这一点却是超出太多了。
无论是之前帮助先帝的那一则预言,还是现在明摆着站在自己这边提供说辞的模样,都很识相。
“本宫记得,当年焦骨教协助姬卫夺取天下,才巩固了自己的位置,连续两朝奉焦骨教为国教,以他们的教徽焦骨牡丹为国花,而今牡丹蛊一事,本宫觉得跟他们脱不了干系。”
姬宝蓝点头,面上恭谨,心下却轻笑,表姐真好懂。
她才不关心皇甫柔仪为什么死,她只想找一个借口来诛杀异党巩固自身权利,而要达成这一目标,没什么比‘巫蛊之祸’四个字更加有效,更加惊心动魄。
而姬宝蓝要做的,就是皇后指哪打哪,她希望谁有驱使牡丹蛊的嫌疑,姬宝蓝就要提供证明,对方确实是下蛊之人。
因此,杀公主这个罪名太小了,必须上升到谋害皇嗣,最好是谋害皇帝本人,这样才有足够的理由派出禁卫军。
于是姬宝蓝顺着话题说了下去:“娘娘虽非异人,却看得比臣透彻多了。”
做近臣嘛,最重要的是对上司的全方位肯定。
姬宝蓝接着说道:“既是牡丹蛊,操控之人身边必然遍植牡丹。”
皇后微微一笑,这就是默契。
整个洛阳城,谁家里不种几支牡丹?便是无钱无地去种植,总也买过几支插花。
甄荔用茶盖轻轻拨开茶叶,缓缓说道:“本宫一定会严查,绝不让人谋害陛下,以及陛下亲近之人。到时候就请国师,和本宫一起辛劳了。”
这话的意思就是这件事交给姬宝蓝做主了,其实说是做主,也不过是幌子,无非是皇后开个名单想要谁是主使,姬宝蓝便假模假样说这人是下蛊之人或者有关人就行了。
姬宝蓝拱手行礼:“不敢,臣只是行分内之事,反而诸多难题还要倚仗娘娘。”
甄荔笑笑,留姬宝蓝用过午膳,便安排她离开昭阳宫。
待国师的身影消失在眼前,皇后对着身边轻轻呼唤:“立春,去通知白露,让他继续监视和保护大国师,至于谢贵妃那边,要密切关注两人的联系,若有不臣之心,本宫允许他先斩后奏。”
“遵命。”
……
淇王在书房中看完密信,立刻投入香炉,直到确认火舌烧掉了最后一抹纸屑。
他看了看跪在一角的黑衣男人,轻轻叹了口气:“甲九,隔壁的钉子,换个不认识的去吧。”
甲九的身影僵硬了一瞬,他们都受过严苛的训练,能不交谈都会尽量保持沉默,玲珑卫是暗卫,作为主子阴影里的盾和刀,不需要说话。
但他还是抬头开了口:“……您觉得有危险?可我们这个位置,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淇王看着书柜,这里的摆设多少年了都不敢换,就是因为他是冒充的,“道理是这么个道理,但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送死,还是有些不忍心,就当我这些年杀的人少了,有了多余的良心。”
甲九沉默了会,还是说道:“……害人的不是我们。”
淇王苦笑:“是啊,害人的不是我们,但能怎么办呢?”
能怎么办呢?
玲珑卫就是皇甫思训练出来的一群工具,杀人的工具,工具能怎么办呢?
里面的人大多都只有一种情绪——麻木,不知道是今天死,还是明天死,为杀戮死,为防备死,为阴谋死……总之,不会活太久的。
但他找到了姐姐。
所以他也不想那么快死。
突然,淇王全身发冷。
又是那股感觉……他知道,金屑酒的余毒又发作了……
药……他颤抖着双手打开书柜一角,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瓶子,倒出了一点粉末状的东西,用热茶服了下去。
过得一炷香时间,身体微微发热,总算是缓过了劲来。
他看了看室内,倒有些疑惑甲九怎么还跪在地上,按照道理,他应该蛰伏起来了。
甲九见他好转,便忍不住提醒:“这东西吃多了有害身体。”
淇王不以为意:“我们都命贱。”
甲九沉默了,又道:“其实在背后,我们有讨论过您。”
“哦?”淇王有些诧异的看了甲九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