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来得及出去看，人已经进来了，周静她爸打头，身后跟着五六个男人，都是附近几个村出了名的混子，有的手里拿着棍子，有的空着手但一看就不是善茬。
他们直接进了堂屋，开始翻箱倒柜。
奶奶从灶房出来的时候，柜子已经被打开了，衣服扔了一地，那个装钱的铁盒子被一个人翻出来，打开一看里面没几个钱，骂了一声扔在地上，铁盒子在地上弹了两下，盖子掉了，里面几张毛票散出来。
“找房本！”周静她爸站在堂屋中间指挥，“那个死老太婆肯定把房本藏在家里了，给我翻！”
奶奶站在灶房门口，看着自己的家被这些人翻得乱七八糟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但她没喊，也没叫。
她只是走进堂屋，从一个抽屉里把房本拿出来，攥在手里，转身要走。
周静她爸眼尖，一眼就看见了。
“在那呢！给我抢过来！”
两个人朝奶奶扑过来，奶奶把房本往怀里一揣，死死护住，那两个人拽她的胳膊，掰她的手指，奶奶的手像是长在房本上了一样，怎么掰都掰不开。
周静她爸不耐烦了，走过来，一把推开那两个人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老东西，你给不给？”
奶奶没说话，抬起头来看着他。
周静她爸被这眼神看得有些发怵，恼羞成怒之下，伸手狠狠推了她一把。
奶奶往后踉跄了两步，后脑勺撞在柜子角上，发出一声闷响，然后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。
“别装了！”周静她爸走过去，用脚踢了踢奶奶的腿，“起来！装什么死？”
奶奶没动。
他蹲下来，看见奶奶的眼睛闭着，后脑勺下面的地面慢慢洇出一小摊暗红色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踢了旁边的人一脚：“愣着干什么？赶紧再找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！”
他们把抽屉一个一个抽出来倒扣在地上，把柜子里的被褥扔了一地，把墙上那个旧相框也摘下来摔了，玻璃碎了一地，相片散出来，有一张是李鲤小时候的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。
周静她爸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倒在堂屋地上的奶奶，犹豫了不到一秒，转身走了。
整个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灶房里槐花饼烧糊了的焦味，和锅里的油还在滋啦滋啦响的声音。
张叔是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奶奶的。
他头天晚上去镇上儿子家吃饭，回来得晚，没注意到奶奶家的院门倒在地上。第二天一大早起来，他端着茶杯到门口透气，往奶奶家那边看了一眼，才看见院门歪在地上。
他心里咯噔了一下，放下茶杯就走过去了。
“李奶奶？李奶奶！”
没人应。
他走进院子，灶房的门开着，灶台上的铁锅里黑乎乎一片，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烧糊了，堂屋的门也开着，他一眼看过去，先看见满地的衣服和碎玻璃，然后看见了倒在屋子中间的奶奶。
“李奶奶！！”
张叔的腿软了一下，但他还是跑过去了，他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奶奶的鼻息，手指抖得厉害，探了好几次才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气。
“还活着，还活着...”他哆嗦着掏出手机，手抖得差点把手机摔了，拨了给医院的电话，又拨了李鲤的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。
那边传来李鲤的声音，带着笑，背景音里有海浪声和海鸥叫，听起来很开心。
“张叔？怎么了？”
张叔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“鲤阿，你...你赶紧回来，奶奶出事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三秒。
“什么事？”李鲤的笑意一下没了。
“奶奶应该是被周静她爸...推了一下，撞到头了，现在...现在在等医院的人来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，然后是李鲤的脚步声，跑起来的脚步声，还有周静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，在问“怎么了”。
然后电话断了。
张叔蹲在奶奶身边，把手机放下，看着奶奶苍白的脸和花白的头发，老太太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。
张叔不敢动她，怕动了反而出事，只能蹲在旁边等着，嘴里念叨着：“李奶奶你撑住，我们马上就去医院了，你撑住啊...”
而此刻的李鲤正面对着周静，海浪在她们脚边涌上来又退下去。
她刚才跟周静表白了，说了很多话，多到她自己都有点记不清说了什么。
然后她说：“周静，我喜欢你，不是朋友那种喜欢，是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那种喜欢。”
周静站在她面前，海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的眼睛里有光在闪。
李鲤紧张得手心全是汗，等着周静说那句话。
周静张了张嘴，正要说什么。
李鲤的手机响了。
但她不想接，这种时候谁打电话来她都不想接，但手机震个不停，像是在催命一样。
她烦躁地掏出手机，看到来电显示是张叔，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了。
“张叔？怎么了？”
她听到了张叔说的话。
然后她手里的手机掉在了沙滩上。
周静看着她的脸在几秒钟之内变得惨白，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“李鲤？怎么了？”
李鲤没回答，她弯下腰捡起手机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下才划开，拨了一个号码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能不能让你家车送我回去？现在马上回去。”
周静又问了一遍：“李鲤，到底怎么了？”
李鲤抬起头看着她，“奶奶出事了。”
周静愣在原地。
海浪声忽然变得很大，大到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。
李鲤后来想，那个傍晚的海边，她本来应该听到一句“我愿意”的。
但她听到的，是浪花一遍又一遍拍在沙滩上，像奶奶灶房里那锅永远在咕嘟咕嘟响着的排骨汤。
可是没有排骨汤了。
灶房里只有槐花饼烧糊的味道，焦的，苦的，像这个夏天最讽刺的一个注脚。